第二天,唐僧又进了活动室。
老太太们还坐在那儿择菜。他蹲下来,帮着择。还是那个老太太——她择得很慢,很认真,一根一根,把芹菜叶子摘干净,摆进筐里,摆得整整齐齐。她忽然停住了,看着手里的芹菜,问:"我这是要干嘛来着?"
"择菜。"他说。
"哦,择菜。"她笑了笑,又拿起一根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停住了:"我这是要干嘛来着?"
"择菜。"
"哦,择菜。"
他数不清她问了多少遍。她笑一次,就忘一次。笑得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——跟县城主街上的声音一样轻。他把菜接过来,替她择,择完递给她。她的手很稳。可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护工端着盆路过,笑着说:"在这儿的老人都这样,省心。"
省心。他蹲在活动室中央,看着满屋子安安静静的老人——择菜的,打盹的,坐轮椅上看天的。没有一个人皱眉,没有一个人叹气,没有一个人问"我儿子什么时候来接我"。他想起安平镇。安平镇的人是甜的——甜的底下压着空。这里的人,连甜都不是。他们是空的。他做不了什么。他只能蹲在那儿,把芹菜一根一根,择完,摆好。
午后,院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,提着水果。
他走到靠窗的老太太跟前,把水果放在她腿上:"妈,我来看你了。"老太太抬头看他,笑了,叫出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是很多年前,另外一个人的名字。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堆起来:"妈,是我。我是你儿子。"老太太看着他,看了很久:"哦,儿子。"她低下头,摩挲着水果袋子。眼睛没有亮。男人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护工送他到门口:"您别难过,老太太这是享福呢。在这儿,不闹。"男人点了点头。他像是真的放心了。
悟空蹲在院墙上,看着那个男人走远。他的背影,跟新闻里那个举着牌子找老母亲的儿子,一个样。
活动室的电视还开着。新闻里又播着寻母启事——一个儿子举着牌子,找走失的老母亲,牌子举得很高,他对着镜头说了很久。整楼没人抬头。打盹的打盹,择菜的择菜,坐轮椅的看天。十秒。新闻切到下一个节目,像被谁按了关机。
八戒坐在铁门外的台阶上,没进去。他透过栅栏看那些老人,看那个探视的男人走远,忽然开口:"你说,一个人要是啥都忘了,是不是就不难受了?"
没人答。沙僧站在墙根,没答。
八戒自己笑了笑,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他想起来了——他记得馆子被收走那天,记得清清楚楚,连那天门口花坛里落的烟头都记得。
悟空看了一天。它没看见一个哭的,没看见一个闹的,没看见一个想起来的。
傍晚,它从院墙上跳下来,蹲在楼根底下,火眼金睛往地下扫。
地底下,埋着一块石头。埋得很深。表面光滑,像被水磨了很多年。这一片所有的东西——不闹的、不哭的、不争的、想不起来的——都从楼里往下渗,渗进土里,被那块石头,一口一口,收进去。
它没有砸。它想起安平镇那一拳——砸下去,石头碎了,人疼出来了。它没砸。它得先弄清楚,这石头是什么。
唐僧走过来,蹲在它旁边。他看了很久楼里那些安安静静的老人,开口说:"他们不是忘了。"
悟空没说话。
"他们是……被收走的。"他说。他想起安平镇——安平镇是把疼的调成不疼的,人还是那个人,只是日子换了;这里不一样。这里把整个"闹"都收走了。忘,是人的事。收,是别的东西做的事。他看不见地底下那块石头。可他知道了。
悟空看着地底下。石头底下,压着东西。它没砸,也没说。
它在想:石头底下,压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