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福康县城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主街比安平镇收拾得干净。树是新栽的，树干上还绑着草绳；路灯杆刷着漆，漆皮亮得反光；连早点摊的油锅都码得整整齐齐，摊主擦着台面，擦得一丝不苟。路过的人不多，打招呼的声音也轻，轻得像怕吵醒什么。
"福康颐养中心"，铁艺大门，门卫室挂着探视登记本。唐僧下车问路，门卫看了他半天，又看他一身僧袍："来做义工的？"——院方这几天正搞"开放体验日"，欢迎各界人士进来陪老人说说话。唐僧"我路过，想进去看看。"门卫往本子上写他的名字，笔一顿："福康的老人，有福气。送进来的，没一个闹的。您放心。"
昨晚面馆老板娘也是这么说的。唐僧没接话，低头进了门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没进去。
它看气——"平"。
跟安平镇一样的平。平得像一面镜子，像没有过去，没有起伏，没有疼过。它火眼金睛扫过那栋楼，扫了一圈，又扫一圈：没有薄霜，没有灵魅，没有核。没有东西趴在任何人身上。没有人调。
它昨天刚说过，不想再看一次"平"了。可福康的"平"不是调的——它得看看，是谁压的。
它没说。
唐僧穿着义工马甲进了活动室。老太太们坐成一圈择菜，安安静静。菜择得慢，择得认真，一根一根，摆得整整齐齐，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。他蹲下来，帮着择。旁边一个老太太择着择着，停住了——看着手里那根芹菜，看了很久，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干什么。她笑了笑，把芹菜搁进筐里，又拿起一根。
"在这儿的老人都这样，省心。"护工端着盆路过，语气里带着夸奖，"您别嫌闷，他们自己也不闷。"
八戒站在铁门外头，没进去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老人——择菜的，打盹的，坐轮椅上看天的，安安静静，安安静静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就是不想进去。他想起安平镇，想起那些笑呵呵的人，想起自己那句"他们原来挺好的"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"师父，你自己进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"
沙僧没说话，帮护工搬了两筐菜，搁在灶间门口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又站回墙根。司机没下车。车停在院墙外，没熄火，车灯关着。
夜里，悟空蹲在院墙上。
活动室的电视还开着——新闻里播着寻母启事，一个儿子举着牌子，找走失的老母亲。牌子举得很高，他对着镜头说了什么，说了很久。整楼没人抬头。
十秒。新闻切到下一个节目，像被谁按了关机。
它想起安平镇。安平镇的平，是薄霜调的；它一拳打掉口子，满镇子的灯，一盏一盏，灭了。这里的平，没有薄霜，没有口子——没有人调。
它往楼底下一扫。
地底下，压着东西。稳。沉。凉。像一颗埋了很久的心，一下，一下，跳着，把这一整楼的"闹"，一口一口，咽下去。
它没说。
可它知道——这"平"，底下压着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