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镇子正中央底下,那张嘴张开了。
悟空从车顶上下来,走进镇子,走到广场中间。它蹲下去,一手按着地,听——地底下,一镇人的记忆正从那张嘴里漏进去,调好了,再流回来。它等了几夜,等它张嘴。
它没打人。没打散一片。它一拳砸进土里——一击。
地底传来一声闷响,像一扇很重的门,合上了。
满镇子的薄霜,像一镇子的灯,一盏一盏,灭了。
没有妖气,没有火光,没有嚎叫。悟空从土里抽出拳头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它拆掉的,是一个"福利"。
走回镇子边上,唐僧还没睡,抱着残经坐在车边:"打掉了?"
"口子合上了。"
"那东西呢?"
"它没有核。它靠那张嘴活——嘴没了,它吃不着,自己就散了。"悟空说,"它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叫。"
唐僧沉默了一会儿:"……断口呢?"
悟空看了他一眼:"断口还在。"
它没说第二句。这一路,它拆过妖,烧过核——断口从来没有愈合过。它不是来修断口的,它是来打妖的。可这一回,它说不清自己打掉的,是个妖,还是个"福利"。
天蒙蒙亮,镇子还是那个镇子——可笑声不一样了。
小卖部开了门。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纸包,看了很久——她想起来了:这纸包是给谁留的。给那个去了城里的人。他说回来取,再没回来。她等了多少年,等成了一句空话;后来连空话都没了,只剩下这个纸包,压着。她把纸包放回柜台底下,哭了。
唐僧进门。她抬头,不认识他:"师傅,你买什么?"
他买了水,付了钱。她没笑。他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在她柜台前坐下,坐着。
蓝褂老头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块草比人高的地。没有谷子,没有晒场,没有丰收的锣鼓。地荒了三年了——儿子在城里,一年回来一趟,说接他去,他不去。他坐了一上午,没哼调子。
唐僧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老头说:"这地,荒了三年了。"
唐僧没接话。
老头又说:"谷子,从来就没满仓过。"他这么说的时候,没哭——他只是把一句织了很多年的谎,说成了真的。
后来他哭了。
墙根底下,那幅画还摊着——"临海市",楼比真楼还高。孩子蹲在画前面,看了很久,抬头问:"临海市,远吗?"
他爸在临海市。三年,没回来了。
他妈把他拉走了。画留在地上。
沙僧走过去,把画捡起来,放到孩子家窗台上,一句话没说。
有人红着眼睛围过来:"谁让你们来的?"
"我们好好的——你们一来,什么都变了。"
"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?"
唐僧站在车边,一句没辩。
他陪老板娘坐了一会儿,又去陪蓝褂老头坐了一上午。他没说"会好的"——他见过太多,他学会了不说这个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一镇子的人从笑里醒过来。它想过会有人哭,没想到会有人骂。它想起花果山,想起那三样揣了五百年的东西,想起"没人当真"。它没说。
八戒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,手里那半根火腿肠,没吃,也没说话。
傍晚,唐僧摊开残经,记下这一处断点:
这一处断点,安平镇,记忆灵魅,微调记忆把痛苦调甜——打掉了,断口还在。
记完,他停了一下。
这一路,他记了那么多处断点——每一处,他都清楚自己做了什么。这一处,他记不清,该算"打掉了一个妖",还是"抢走了一镇人的快乐"。
他把残经合上,抱在怀里。车出镇子。
没人说话。八戒那句"他们原来挺好的"没再重复,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沙僧把安全带扣上,咔嗒一声。司机开着车,一句话没说——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镇子,没说。
车往前开。前面,又有一个县城。
天擦黑,车停在路边一家面馆前。面馆老板娘擦着桌子,招呼他们坐下。唐僧捧着面碗,没说话。
"你们打哪儿来?"
"西边,路过。"
"那你们知道福康不?就在前头。"
"怎么?"
"福康的老人,有福气。"老板娘擦着桌子,"那个养老院,进去的老人,没一个闹的。儿女不管的,送进去,安安静静的,多好。"
唐僧捧着面碗,没接话。
悟空蹲在面馆门口,往那个县城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它没说。它今天,不想再看一次"平"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