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045 打

第二天清早,车还停在镇子边上,谁都没走。

唐僧把残经合上,问:"打不打?"

没人接话。

悟空蹲在车顶上:"打。"

"它不害人。"

"它让一个人,不是他自己了。这还不叫害?"

唐僧看着镇子里来来往往的人——人人都笑,笑得整齐:"他们自己觉得好。"

"他们不知道。"悟空说,"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,比疼还苦。这个我见过。"

八戒从车里钻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半根火腿肠:"师父,猴哥,你们别争了。我就说一句。"他顿了顿,"他们原来挺好的。他们现在也挺好的。高高兴兴的,没人哭,没人骂街,没人欠债,没人被收馆子。"他把那半根火腿肠攥得更紧了,"打掉它,他们记起以前的事了。记起来,就是疼。"

没人接话。

唐僧看着他——头一回看见这头猪说这么长一串话,说的不是吃,不是散伙,是"他们现在也挺好的"。

沙僧坐在后座最里头,一句话没说。司机坐在驾驶座,看着前面,一句话没说。

唐僧:"我打了一路的妖。头一回,我不知道打完对不对。"

下午,他一个人走进镇子。

他先去小卖部。老板娘看见他,又笑了:"师傅,你上回说的那袋东西,还没取呢。"她笑得真,眼睛里有光。他接过纸包,道了谢,没拆。

他又走到广场。蓝褂老头还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块草比人都高的地,笑眯眯的,嘴里哼着丰收的调子——哼得真,像真闻见过稻香。

他又去看那个画高楼的孩子。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画"临海市",画得高兴,画的楼比真楼还高。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孩子抬头冲他笑:"叔叔,我家在那边。"他顺着孩子的手指看过去——那边是一片空地,什么都没有。

走回镇子边上,天快黑了。他把纸包放在车座上。老板娘塞给他的——纸包是真的,话是假的;可她笑的时候,高兴是真的。

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
这镇子的人,高兴是真的;他们的日子,是假的。高兴是真的,日子是假的——这两样放在一起,才是这一处断点长出来的东西。它不抢不夺,不吓人,不害人;它把人的日子,换成别人给的日子。

夜里,他把残经摊在膝盖上,指腹压在那处断口上。

一路的断点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柳行村,拆空了,老人守着一片地基,说"走了就没人记得";清水桥,河干了,一个人站在干河床上等一句话,等了多少年;黄泥岭,尘散了,路清了,断口还在;村道,怪水渗了一夜,房基保住了,水还在漏。

每一处,他都记着同一行字:断口还在。

这一处,断口长出来的东西不害人。它让人高兴——可它让一镇子的人,活成了不是自己的日子。

他合上残经,说:"打。"

八戒:"师父——"

"打。"唐僧说,"靠这个活的人,活的已经不是自己的日子了。给的日子再好,也不是他们的。"

他想起这一路——妖除了,断口还在。这东西打掉了,断口也还在。可总不能看着一镇子的人,活成别人的日子。

八戒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分歧没散,只是被一个"打"字盖住了——谁都没再提"他们原来挺好的",可那句话还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
黑暗里,后座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沙僧把安全带扣上了。他一句话没说。他听着,他不站队;可他把安全带扣上了,做好了走的准备。

司机坐在驾驶座,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——它知道这和尚会打。它放不下龙宫,这和尚放不下这一镇子的人,它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。

唐僧问悟空:"怎么打?"
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镇子底下那片地方:"它没有核。它散着——一个镇子的人,一人一片,趴在他们的记忆上。打人没用,打散一片,还有一片。"

"那打哪儿?"

"它吃饭的口子。它吃东西,东西得从口子里过。"

"口子在哪儿?"

悟空没答。它蹲在车顶上,看着镇子正中央底下那片地方,看了很久——它昨天夜里去看过:断口就在镇子底下,是它吃饭的口子,一镇人的记忆从口子里漏进去,调好了,再流回来。

它没说。它在等——等夜里,镇子底下,那张嘴,张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