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唐僧又进了活动室。
老太太今天没有择菜。她坐在窗边，手搭在膝盖上，空的。他蹲下来，她转过头，看着他，问："我是不是有个孙子？"
"有。"他说，"他在城里。"
她"哦"了一声，像是松了口气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问："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？"
他没答。
他拿起一根芹菜，开始择。择完一根，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放进筐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问："我是不是有个孙子？"
"有。他在城里。"
"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？"
他还是没答。他把菜接过来，一根一根择完，摆好。她看他择菜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"你这孩子，真会择菜。"
他没说他是谁的孩子。他也没说"他会来的"。
护工端着盆路过，说："她孙子在城里，忙。一年回来一趟。"又补了一句，"在这儿，有人伺候着，比在家里强。"
他没接话。他想起安平镇——安平镇，他还能说一句"打"。这里，他连一句"会好的"都没有。
夜里，他回到车边。
八戒坐在铁门外的台阶上，没进去。他手里攥着一包零食，没拆。他看那些老人，看了一晚上，没说。
沙僧把保温杯放他手边，又站回墙根。
他坐在车边，把残经摊开。他找那一处断点——灵脉穿福康县城底下，在养老院正下方，断了一处。他记了一路的断点：柳行村，妖除了，核烧了，断口还在；黄泥岭，尘散了，路清了，断口还在；安平镇，打掉了，断口还在。每一处，他都有一笔可写。这一处，他没有。
没有妖。没有口子。没有核。
他忽然想：这一路，他打了一路的妖。这一处，他连"打谁"都不知道。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太太——她一遍一遍问"他什么时候来接我"，他一遍一遍没答。他没答，不是不想答，是他不能答："他不会来了"，他说不出口；"他会来的"，他不能说。
他握着笔，坐了很久。
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。没有写字。
他合上残经，抱在怀里。他没有写。这是头一回，他在一处断点面前，连一笔都没写下去。
悟空蹲在院墙上。
它看了一夜那块石头。
石头埋在楼底，光滑，像被水磨了很多年。整楼的情绪，从楼里往下渗，渗进土里，被它一口一口收进去。它看着石头"吃"。白天它看那些老人——一个个不哭，不闹，不想起来。夜里它看这块石头——把这一整楼的"闹"，一口一口，咽下去。
它想砸。
它这一路，都是砸过来的：砸口子，砸核，砸妖。它握紧了拳头，对着地底下那块石头——然后它想起了安平镇。
安平镇那一拳，砸下去，石头碎了，人疼出来了。有人哭，有人骂，有人说"谁让你们来的"。
它松开了拳头。
它想：这不是妖。妖有核，有口子，有能砸的东西。这块石头不是——它像一棵树的根，根扎在断口上。它搬过石头，没起过这样的石头。它不知道，起了会怎样。它更不知道，砸了会怎样。
它没砸。它蹲在院墙上，等着。
等那个和尚一句话。
唐僧走过来，蹲在它旁边。他没看楼，他看的是它："你在等什么？"
悟空没答。
唐僧顺着它的视线，往地底下看——他看不见石头，可他感觉到了：地底下那一处断口，还断着，凉凉的，像一道没合上的伤口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这一处，我还没想好怎么记。"他说，"没有妖，没有口子。我连记它什么都不知道。"
"断口还在。"悟空说。
唐僧看着它。它没看唐僧，它看的是地底下那块石头。
石头在夜里，一下，一下，收着整楼的疼。
它没砸。它等着。
镇石，要不要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