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安平镇的时候,天还没全黑。主街、广场、超市、小学、卫生院、老小区——跟中国几万个县城一模一样,连路灯坏的位置都一样。
唐僧下车找地方买水。小卖部门口的老板娘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笑了:"哟,师傅,你可算来了。上回你托我留的那袋东西,还在柜台底下压着呢。"唐僧没托她留过东西,他从没进过这家店。"施主认错人了吧?""哪能认错。你穿着这身衣裳,化成灰我都认得。"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,拍拍灰递过来,"你上回说,下回来取。"唐僧接过纸包,没拆——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。可他低头看那纸包,纸是旧的,系着红绳,像是真的在柜台底下压了很久。
镇子不大,从东头走到西头二十分钟。他一路走一路问路,人人认得他。"你不是上回那个师傅吗""上回你说往西走,走到哪儿了""你徒弟呢,上回那个跟你一块儿的"——他从没来过这个镇子,可整个镇子都像认识他,像他在这儿住过、走过、说过话。
广场上,两个老人下棋。穿蓝褂的老头子落子"啪"一声:"今年我那三亩地,收成好啊。""你地早荒了,种什么?""荒是荒了,谷子照样满仓。"蓝褂老头笑呵呵的,说得笃定,像真见过满仓的谷子。唐僧站在旁边听了很久——广场边上那三亩地,草长得比人都高,他一路走过来,看得清清楚楚。
小卖部老板娘追出来,往他手里塞了瓶水:"路上喝。别嫌少。"他还没来得及道谢,老板娘已经转身进了店,脚步轻快,像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。
八戒从车上跳下来,伸了个懒腰,吸了口空气:"师父,这镇子好啊!人人都笑呵呵的!比上一个镇子强多了!"唐僧没应。他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——每个人都笑着,每个人都打招呼,每个人都认识他。整个镇子,没有一个人皱眉,没有一个人叹气,没有一个人哭过、气过、着急过的样子。人人都在笑,笑得整齐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火眼金睛扫了一圈,没说话。镇子上空的气"顺"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干净,是平。别的镇子的气有起有伏,有挣命的人、有红眼的人、有憋着气的人,气是活的;这个镇子的气平得像一面镜子,像没有过去、没有起伏、没有疼过。它又往人堆里扫了一遍——每个走过的人,太阳穴边上都趴着一小片细小的东西,灰灰的,像一层薄霜,安安静静地趴着,一动不动。它认得这种东西:断口上长出来的,不吃人,不吸灵,趴在人身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,调着什么。它没说。它说过,唐僧也不信——它自己就是被定义过"是什么"的人,它比谁都懂"不记得自己是谁"是什么滋味。
夜里,车停在镇子边上。唐僧把残经摊在膝盖上,指腹沿灵脉走向慢慢摸过去——灵脉穿安平镇底下而过,在镇子正中央,断了一处。他指腹压在那处断口上,停了很久。他想起白天那些笑呵呵的人,想起那个塞给他水的老板娘,想起说"谷子照样满仓"的蓝褂老头——这一处断点长出来的东西,不害人。它让人高兴。他睡不着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镇子里那些细小的东西在夜里亮起来——安安静静,一盏一盏,像一镇子的灯,替每家每户守着好梦。它没说。可它知道,明天,得去看看那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