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 042 章 眼睛

车往西,出了镇子,省道还是那条省道。白骨精散在歪脖子树下的那堆骸骨,早就看不见了——可那处断口,还在。

唐僧坐在副驾,抱着残经。第三笔,他写不下去;笔尖在纸上戳出的那个点,还洇着。他没看窗外。

"师父!"八戒在后座忽然喊,"你看!"

车前方,路边蹲着一个孩子。七八岁,灰扑扑的衣裳,抱着膝盖,哭。见车来,他站起来,追着车跑了两步:"叔叔——叔叔——我找不到家了——"

唐僧:"师傅,停一下。"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——它看得见那孩子是什么。它没停,车从孩子身边开过去。

孩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还在追:"叔叔!你别走——"

"不行。"唐僧说,"师傅,掉头。那是个孩子!"

八戒嚼到一半的零食停了:"师父,昨儿那个老太太——"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咽了回去。昨儿那个老太太,是白骨。可这个孩子呢?没有猴哥那双眼睛,谁说得清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假的。

司机这一回把车停了——它看懂了,这和尚今天一定要下去。它停在路边,没熄火,车灯打亮。它看得见那孩子是什么,它没说。它连自己是谁都不说。

唐僧下车,蹲到孩子面前:"你妈妈呢?"

孩子哭着往那边一指:"那边。叔叔,你送我回去好不好?"

"好。"唐僧握住孩子的手。手是凉的,他没在意——昨天他接过一个真的孩子,今天他要送一个孩子回家,他信这个。

"师父。"沙僧忽然开口,"别去。"

唐僧回头:"别去?那是个孩子!"

沙僧没再说话。他说了——他水族沙门出身,妖气他闻得出来;可"妖气"这个说法,跟猴哥的火眼金睛一样,在师父耳朵里,都是妖言惑众。

孩子拉着唐僧往一条岔路走。八戒举着炒勺跟在后面,沙僧跟着,一句话没说。岔路越走越偏,草越来越深,走到一片烂尾楼跟前——四面都是没封顶的水泥架子。

孩子忽然不哭了。

他松开唐僧的手,转过身来——灰扑扑的衣裳底下,那张脸,不是脸了。四面草里,一团一团黑影立起来。

"八戒!"唐僧喊。

八戒抡着炒勺挡在他身前——可他看不清哪个是哪个。黑影没有形,没有脸,没有落点;沙僧一拳打散一团,散的又聚回来。唐僧被拖着往烂尾楼深处走,脚步踉跄。

车灯从岔路口照进来。司机把车开进了烂尾楼前的空地,车灯雪亮——黑影缩了一下,往暗处退。

"上车!"八戒喊。

沙僧一把拽住唐僧往车那边退。退到车边,一个黑影从斜里扑过来,八戒用胳膊一挡——嘶拉一声,袖子撕开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他把唐僧塞进后座,自己跳上车,沙僧最后上来,车门"砰"地关上。

司机挂挡,倒车,掉头,车灯一路照着,开回省道。

烂尾楼和那片荒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。那团黑影没追出来——没有悟空,没人打得死它。它还在那处断口上,等着下一个信它的人。

八戒在后座呲牙咧嘴,扯着袖子看那条口子:"……师父,你下回,能不能先看清楚了再下车?"

唐僧没答。他坐在副驾,抱着残经——那卷他以为取得真经就能修好一切的经。他的手在抖。

他刚才,差点亲手把一个孩子,领进那片黑暗里。

上一次,有双眼睛替他看见了。这一次,没有。

他赶走的,不是一个不听话的徒弟。是这支队伍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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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车停在一个加水站。沙僧从后备箱翻出那卷纱布,蹲在八戒跟前,把那条胳膊缠上——缠得又平又稳,跟清沟一个手法。八戒呲着牙:"……谢了,老哥。"沙僧没说话,把纱布卷收回去,坐回车里,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。

唐僧坐在加水站门口,看着那卷残经。

八戒缠好了胳膊,坐到他旁边,忽然问:"师父。走到西天,图什么?"

唐僧没答。

"我这馆子,"八戒说,"还能回来吗?"

唐僧:"……会回来的。"

"你骗我。"八戒说,"你连你自己都骗。"

这是全队第一次有人问"取经图什么"。问的不是悟空,是他,猪八戒。

唐僧没说话。八戒也没再说。

过了很久,八戒站起来:"我去把他请回来。"

唐僧抬头:"……他往东走了。"

"我知道。花果山。我认识他。"

"他会跟你回来?"

"他会不会回来,我去问了才知道。"

唐僧没拦。他拦不住——他连自己都拦不住。

八戒走到车边,对着驾驶座:"师傅,往东。花果山。"

司机没说话,把车点着了。

唐僧站在加水站门口,看着车灯在夜色里往东拐过去,没了。沙僧站在他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后座少了一个人,又少了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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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果山景区大门,"齐天大圣故里"六个金字的招牌,立得比山门还高——跟五行山一个路数:山是空的,壳拿来卖票。悟空坐在招牌顶上,猴群在底下蹲着。它头上那个箍,还在。

八戒的胳膊缠着纱布,走上台阶:"猴哥。"

悟空低头看了他一眼:"你怎么来了。"

"我来看你。"

"看我?"

"看你过得好不好。山是你的,猴群是你的,没人念咒。"

悟空摸了摸头上的箍:"……箍还在。"

"那书呢?"

悟空从怀里掏出那封贬书——它揣了一路,揣得平平整整,挨着那三样揣了五百年的东西。它递过去。

八戒接过去,就着路灯看了一会儿,念出声:"'尔无错,是师有眼无珠……师不配为尔师……'"

他抬头:"赶你走的人,在纸上写你没错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"

悟空没说话。

"这是他在认错。"八戒说,"他那张嘴,开不了这个口,就写给你了。"

"他要认错,"悟空说,"他自己会来。"

"他不会来的。他要是会来,就不写这个了。"

悟空看着他,没说话。八戒抬起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:"昨儿个,我们差点栽了。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哭——他下车去哄,哄着哄着,跟着孩子走进一片烂尾楼。没有你,没人看得见那是妖。我这胳膊,就是护他护的。"

悟空看着那条胳膊,看了很久。

"你走那天,"八戒说,"他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。你三叩,他受不住。他要真不要你,他跪什么?"

悟空:"……他让你来的?"

"他没让我来。我自己来的。"八戒说,"他没拦我。"

悟空从招牌上跳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猴群围上来,被它抬手赶开。

"你求我?"悟空问。

"我求你。"八戒说,"我八戒这辈子没求过人。今天求你一回——回去。队伍里,不能没有你那双眼睛。"

悟空看了他很久。这是那头猪——拱过火,嚷过散伙,嘴上没把门的猪。它现在站在它面前,胳膊上缠着纱布,说"我求你"。

悟空弯腰,把那封贬书从他手里拿回来,折好,揣回怀里,挨着那三样东西。

"……走吧。"它说,"别让那和尚等久了。"

下山。司机在景区停车场等着,车没熄火。悟空拉开后座的门——那个空了一个位子的后座。它坐进去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,没说话,掉头,往西开。

加水站,天快亮了。唐僧站在门口,看见车灯从东边亮过来。车停稳,后门打开——悟空下车,站在他面前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唐僧看着它。看它头上的箍,还在;看它怀里揣着那封贬书的位置,鼓着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悟空也没说话。它绕过他,拉开后门,坐回那个位子。

车往西开。

谁都没提那封贬书。谁都没提那三叩。谁都没提那句"走到西天图什么"。八戒撕开一包零食,咔嚓咔嚓嚼起来——后座有声音了。沙僧把安全带咔嗒扣上。司机握着方向盘,稳稳地开。

唐僧把残经摊开,找到第三笔那处——那个洇开的点,还洇着。他摸出铅笔,一笔一画,把那一笔写完了:

它抱着个孩子来。孩子是真的。我差点亲手把孩子递给它。我念了三回咒,回回,都在帮妖。

写完,他合上残经,抱在怀里。

后视镜里,悟空看见师父写完最后一笔,把脸转向窗外——路往西,一直往西。

裂痕还在。谁都没提。

可队伍的眼睛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