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了镇子。二十里外的那个镇子,不大——卫生院的白楼、派出所的门脸、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,热气一团一团往街上冒。
唐僧抱着婴儿下车,走进派出所。值班的民警抬头,看见一个和尚抱着个孩子,愣了一下:"这孩子——"
"路上捡的。"
"哪条路?"
唐僧想了想。那棵歪脖子树,那堆白骨——他不能说。他说:"省道,往西,过了两县交界那一段。"
民警低头记,记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和尚抱着个婴儿,婴儿烧得通红,可这会儿已经睡实了,呼吸匀匀的;到了民警怀里,没醒,翻了个身,又睡实。
"留个名儿?"
"……等他醒了,他自己会说。"
民警笑了一下,抱着孩子进去了。门在唐僧身后关上。
唐僧站在门口,两只手空着——刚才还抱着一个孩子,软的,热的;现在空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,昨天伸出去,要接住白骨递来的孩子;今天把真孩子送进了派出所。他做了对的事。可那只手,还是那只手。
早点铺冒热气,有人骑车过去,有人赶集。没有一个人知道——昨天这条路上丢过一个孩子,今天这个孩子回来了,被一个和尚抱着,送进了派出所。
孩子回来了,就够了。唐僧这么想,转身上了车。
车往西开。谁都没说话。
唐僧把残经摊在膝盖上。他找到灵脉线断的那一处——昨晚添的字还在:它装成拦车的人。今早添的:又装成找女儿的母亲。
他要记第三笔。该记的:它抱着个孩子来。孩子是真的。他差点亲手把孩子递给它。他念了三回咒——昨晚一回,今早一回,刚才一回——回回,都在帮妖。
铅笔停在半空。他写不下去。
纸是他的,字是他的,可这一笔他不知道怎么写——写"它死了"?它死了,骸骨散在歪脖子树下,不再聚。写"孩子没事"?孩子没事,刚才他亲手把孩子送进了派出所。可这一笔写下来,他念的三回咒,就都成了白纸上的字。
后视镜里,悟空蜷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额角那粒泥,还没擦。
唐僧想起它那句话——没说完的那句:"师父,你信我——"箍收得更紧,它没说完。它不欠这句了。
它明明可以解释。它什么都没说。
唐僧想起自己骂过它的话:你什么都不说,一拳就打下去。现在它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做了——它看见白骨,看见婴儿是真的,忍着咒把妖打落——它还是什么都不说。它把"火眼金睛"四个字,咽回去一次,两次,三次。
不是它不说。是他说了,它也不信。
唐僧把残经合上,铅笔别回纸页间。他看着窗外,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他忽然想:它跟着他,图什么?
他给过它什么?一顶花帽,帽里藏着一个箍。他念过它三回咒,回回都在帮妖。它替他看清了三次真相,他三次都不信它。它要是走了,走回花果山,山是它的,猴群是它的——没人念咒,没人让它憋屈。
它为什么不走?
唐僧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。他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敢想这个问题——因为他知道答案。它跟着他,是因为他让它跟着。它把自己整个交到他手里,他把箍套在它头上。
他配不上它这声"师父"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回去了。他一个肉眼凡胎,三次把妖当人,三次把咒当刀——他配不上。它跟着他,是要跟他往西走;它走得到,他走不到。他走不到的地方,它得自己走。
"师傅,前面路口,停一下。"
车停在路边。唐僧下车,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纸、半截铅笔——记断点的那张纸、那截铅笔。他把纸摊在引擎盖上,写。
他写过柳行村,写过村道的怪水,写过黄泥岭的尘。这一回,他写的不是断点。
是贬书。
他写得很快,一笔一画,跟记断点一个样:
悟空:妖灭,婴儿无恙。尔无错,是师有眼无珠,三念咒语,回回助妖。师不配为尔师。自今日起,尔非我徒,我非尔师。尔往东,归花果山。从今往后,无咒,无我。唐僧书。
他写完了,把纸折好,站在车边,没抬头。他把纸递过去,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瞬:"……你走吧。"
后座的门开了。悟空下车,走到他面前。
它看见他手里的纸。它没有马上接,先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五百年前被压进五行山底下之前那一眼。它伸出手,把纸接过去,看了——看完,没争,没问,没求。它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,揣进那三样揣了五百年的东西旁边。
然后它后退一步,站直了。
唐僧以为它要走。它没走。它弯下腰——双膝落地,额头磕在地上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又一下。
三叩。
它这辈子,没给人叩过三个头——没给天叩过,没给地叩过,没给玉帝叩过,没给如来叩过。五百年,头一回,它给一个和尚叩了三个头。
唐僧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——他有什么资格受它这头?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悟空直起身,站着。它没看那纸,也没看车。它看着唐僧——它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看一个和尚:旧僧袍,布包,一双手,刚才抱过孩子,刚才写过贬书,刚才念过三回咒。
它没说话。它转身,往东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住——它没回头,只是站了一瞬,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然后继续走,没再停。
唐僧站在车边,看着它走。它的背影越来越小。它头上那个箍,还在——见肉生根的箍,他套上去的,他摘不下来。它戴着那个箍,揣着他写的贬书,揣着五百年前没人看过的三样证据,往东走,回花果山。
"师父——"八戒从车窗探出半个头,话没说完,噎住了。
沙僧坐在最里头,看着悟空走远,从始至终,一句话没说。
司机坐在驾驶座,手指在方向盘上停着——它看着悟空走远,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唐僧,没说话,把车点着了。
唐僧上车。车门关上。
车往西开。后视镜里,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拐过一处弯,没了。
谁都没说话。
后座少了那个蜷着看窗外的人。八戒把脸扭向车窗,看了很久——他想起自己那张嘴,想起"连抱孩子的都不放过"是他说的,想起猴哥挨咒时蜷在地上的样子。他忽然想:得有人去把他请回来。这个念头冒出来,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没说出口,把脸埋进领子里。
唐僧把残经从布包里摸出来,摊开。第三笔,终究没写。他低头看那页纸:它装成拦车的人。又装成找女儿的母亲。
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,洇开了。
他没有写。他把残经合上,抱在怀里,看着窗外——路往西,一直往西。他怀里抱着那卷经,那卷他以为取得真经就能修好一切的经。他现在连一支笔都拿不稳。
车往西开。队伍里,少了一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