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了那处窄弯,把那棵歪脖子树甩到车后头。唐僧回了一下头——后窗里,那个老太太还站在树下,怀里抱着襁褓,冲着车尾招手,招得急了,像怕他们走了就不再回来。
"师傅,停一下。"唐僧说。车没停,稳稳往前开——这个司机,昨晚没停,今早没停。唐僧又说了一遍,声音急了:"师傅,掉头!那老人家抱着个孩子!"
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它知道那老太太是什么——今早它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,白骨披着一张皮,换了第三回。它也看见了那个襁褓:活的。两样都是真的。它没停过车,两次都没停过;可这一回,方向盘在它手里转了一个圈。车掉头,开回那棵歪脖子树,停在路边。
悟空在后座看着司机打方向盘,没说——它知道司机看得见,也知道司机为什么掉头。它没说。
唐僧推开车门走过去:"老人家——""大师傅,行行好!"老太太哭着迎上来,襁褓里传出婴儿的哭声,细的,软的,一声接一声,"我孙儿发着烧,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拦了一夜车,没人停……"唐僧低头看见襁褓里那张小脸——烧得通红,眉毛皱着,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。他伸手:"把孩子给我。"
悟空在后座,手在座椅上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它看见了:老太太是白骨。可襁褓里那个,是真的。活的。烧着的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火眼金睛从没骗过它:那双手臂是白骨,那颗头是白骨,蓝布衫底下是一具会站着的骨头架子;可婴儿是真的,心跳是真的,哭声是真的。它见过那东西换两次皮,一次比一次软——这一回,它怀里揣了一个真的。
它犹豫了。唐僧昨晚那句话钉在它耳朵里:你眼里,就只看得见妖,看不见别的可能吗。万一呢。现在,万一成了真的——可老妇人是白骨,婴儿是真的,两样都对。孩子一到师父手里,它就输了:妖会在师父怀里散掉,没人说得清孩子是怎么没的。
老太太把婴儿递向唐僧——递得很慢,像怕碰疼了孩子,一双眼睛全是泪:"大师傅,接着,快接着——"
悟空从后座跳出来:"师父——别接!"
唐僧回头,看见那双眼睛——亮,狠,跟昨晚一样,跟今早一样。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,指尖离襁褓不到一拃远。"悟空!这是个孩子!"他看见悟空往前扑,想起昨夜的咒、今早的咒,指尖往残经夹层那几页纸里一掐——他念了。第三回。
悟空疼得蜷了一下,膝盖磕在泥地上——可它看清了:老太太递孩子的那只手腕子,白花花,一闪。婴儿是真的。它张开嘴:"师父,你信我——"话没说完,箍收得更紧。它不说了。它不欠这句了。它忍着咒,一拳打过去——老太太像一件旧衣服一样散开,白骨哗啦塌下来,蓝布衫搭在骨头上;婴儿被那股劲带得脱了手,滚出去,落在路边的草丛里,哇的一声,哭出来,哭得比刚才更响。
咒声停住。
唐僧的双手还伸着——空的。指尖离那堆白骨不到一拃远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:刚才,这只手,要接住那个孩子。接住那个孩子的,是白骨的手。他念了三回咒——昨晚一回,今早一回,刚才一回——回回,都在帮妖。
谁都没说话。
八戒缩在座位上,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嘴——今早那句话又响起来:明儿是不是连抱孩子的都不放过。他说过的每一个字,都是妖递向师父的手。
沙僧坐在最里头,从始至终,一句话没说。
悟空从地上爬起来,额头抵过土的地方沾着一粒泥,它没擦,拍了拍膝盖,没看任何人,绕过那堆白骨,走回车上去了。它又做对了。它又挨了顿咒。它没说。
唐僧蹲下去,把婴儿从草丛里抱起来——活的,软的,哭声震天。他把婴儿搂进怀里,站了很久,看着满地白骨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抱着孩子,在抖。
"得把孩子送回去。"
司机坐在驾驶座,看着那婴儿,看了两秒,又看回前面:"往前二十里,有个镇子。"——它开口,是因为这孩子有地方可去。
车往前开。婴儿在唐僧怀里哭累了,睡熟了,呼吸匀匀的。白骨散在歪脖子树下,蓝布衫盖在骨头上,白发落进草丛里。风一吹,草动了一下,骨头没动——它死了,这一回真的死了,那一带断点上长出来的、会变的白骨,被一记打落,不再聚。
唐僧抱着孩子,从后视镜里看悟空——它蜷在后座,看着窗外,脸上那粒泥,没擦。他低下头,看怀里睡熟的孩子,看自己那只手。那只手,伸出去过。他念的三回咒,回回,都在帮妖。
车往前开。婴儿的呼吸匀匀的。谁都没说话。
下一回,不是妖的问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