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区的天还没亮透。风小了些,可还在刮。车停在最边上一格,像一整夜没人动过。
唐僧没睡实。他半靠着椅背,眼皮合着,可脑子里一直是那个声音:我女儿,昨晚上,在这条路上不见了。他劝自己:听岔了。风大。
窗玻璃被轻轻叩了三下。
他睁开眼。车窗外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老太太。白发拢得整整齐齐,蓝布衫,袖口磨得发白,胳膊上挎着一个小包袱。她弯着腰,脸几乎贴到玻璃上,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"大师傅,"她说,"你们,看见我女儿了吗?"
唐僧坐直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"昨晚上,"老太太说,"就在这条路上。穿红衣裳的。搭车,没搭上。"她停了一下,"人家说,这条路夜里有东西拦车。我女儿……是不是让什么东西,给害了?"
唐僧的嘴唇动了动。红衣裳。他眼前浮起那堆白骨,骨头上搭着那件红衣裳,在车灯底下明晃晃的。
"老人家,"他说,"你女儿,多大?"
"二十三。"老太太说,"说去城里打工,走这条道。我找了一夜。"她忽然不说了,眼睛越过唐僧,看向路边——那里有一片新翻的土,土色深,是夜里翻的。
"大师傅,"她的声音低下去,"那儿,怎么有片新土?"
唐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片土。昨晚他亲手挖的坑,亲手埋的骨,亲手合掌念的往生咒。他以为这件事,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。
后座的门开了。悟空跳下车,站在老太太三步外。
"师父。"它说,"它不是人。"
唐僧没回头。他盯着那片土,手在抖。
"它来找的女儿,"悟空说,"就是昨晚那个东西。它换了张皮。"
老太太不看悟空。她看着唐僧,眼泪掉下来,声音抖成一线:"大师傅,我女儿,是你的人打死的吧?埋的地方,谁都不知道。我找了一夜,土是新的。"
她往前走了半步,抓住了唐僧的袖子:"大师傅,带我女儿回家——"
"师父。"悟空的声音变了,"你信我这一次。"
唐僧看见悟空的眼——亮,狠,跟昨晚一模一样。他想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话:你眼里,就只看得见妖,看不见别的可能吗。
万一呢。
老太太的哭声在风里。悟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。那一瞬间,唐僧看见老太太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——腕子那儿,白花花,一闪,就没了。他没有看清,也不想看清。
悟空一拳打下去。
老太太像一件旧衣服一样散开。骨架哗啦塌下来,一地白骨。蓝布衫搭在骨头上。白发落了一半,在骨头缝里。
唐僧站着,没动。他看看那堆白骨,又看看自己的袖子——袖子上还留着老太太攥过的褶子。
"……悟空。"他说,"它刚才,还在哭她女儿。"
"它不是人。"
"它连埋的地方都知道。"唐僧的声音抖起来,"昨晚埋的地方,只有我们几个知道。你告诉我,它一个不是人的东西,怎么会知道?"
悟空没答。它站在白骨旁边,站了很久。
"它看着我们埋的。"
唐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后座的门开了。八戒钻出来,声音发颤:"师、师父——"他看看那堆白骨,又看看悟空,"猴哥昨儿个打女的,今儿个打老太太——它见谁都当妖打啊!连老太太都不放过,明儿是不是连抱孩子的都不放过?!"
唐僧的指尖掐进残经夹层那几页纸里。
他念起紧箍咒。
悟空没躲。它抱着头蹲下去,喉里滚出一声闷响,没求饶——它求过一次了,它不欠这句。咒声比昨晚重。它疼得蜷在地上,额头抵着土,指甲抠进泥里,满地的白骨就在它脸前:蓝布衫,白发,白花花的骨头。
"师父!"八戒扑过来,"别念了!它——猴哥它——"
咒声停住了。
唐僧看着蜷在地上的悟空。悟空从骨头堆里抬起头——嘴角有血,眼睛很亮,亮得刺人。它没看他,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绕过那堆白骨,走回车上去了。
谁都没说话。
车重新上路。服务区甩在车后头。太阳没出来,天是灰的。
唐僧坐在副驾,打开残经,找到灵脉线断的那一处。昨晚添的那行字还在:这一带的断点,长了个会变的东西。它装成拦车的人。
他添了一行,写得很小:又装成找女儿的母亲。
铅笔抵着纸页,压了很久。他没再写,合上残经。
后座,悟空看着窗外。远处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它知道那只东西的下一个样子——它换了两次皮,一次比一次软。它没说。
八戒缩在座位上,没吃零食。他翻着那本旧本子,翻到一页空白的,停住,又合上。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嘴,比那条路上拦车的东西还快。
沙僧坐在最里头,从始至终,一句话没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完全程,一句话没说。
车过一处窄弯。路边,一棵歪脖子树下,站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冲着来车招手。
悟空的手,在座椅上攥紧了。
它没说。
下一回,它抱着个孩子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