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县城,国道渐渐窄下去,窄成省道。
车流稀了,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,有一段干脆没有。手机信号时有时无——八戒举着手机满车里找:"一格都没有,这什么破地方。"
唐僧翻着残经。灵脉线穿过这一段,往西,中间断了一处。他的指腹压在那处断口上,停了很久,没说话。
路面开裂没人修,坑一个接一个,车压过去轻轻一顿。路边杂草齐腰,被风压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
"网上不是说,这条路有人发过帖?"唐僧忽然问。
八戒划着手机:"删了。"
"删了?"
"说是什么'传播迷信内容'。"
"什么内容?"
"就……'这段路,夜间拦车求救的女性不要停,已有多人失踪'。假的吧?"
唐僧没答。悟空在后座看着窗外——杂草齐腰的地方,有一片草压下去就没再立起来,白花花一小片,像扔了什么东西。它多看了两眼,没说。
黄昏,前面路边站着一个女人。披着头发,招手。
"大哥——捎我一程——"
"师傅,停一下,搭个人。"唐僧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没停。车从那女人身边开过去,带起一阵风,把她头发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唐僧回头看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影子:"师傅——"
司机没说话。方向盘握得稳稳的。
天黑透了,车停在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边。唐僧合着眼,半睡半醒。
车窗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"大师傅——行行好——"
他睁开眼。车窗外,一张脸贴着玻璃,披头散发,笑。
"捎我一程。"
唐僧伸手要开车门。后座一只手按在他肩上。
"别开。"
"那是个人——"
"那不是。"
悟空下了车。女人站在原地,脸上还挂着笑。悟空没说话,一拳打下去——那女人像一件衣服似的散开,骨架哗啦一声塌下来。一地白骨。骨头上还搭着那件红衣裳。
八戒趴在车窗上,看着那堆白骨,半天冒出一句:"……猴哥,你下回,能不能先喊一声?"
唐僧站在车边,看着那堆白骨。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半晌:"你——怎么知道?"
"火眼金睛。"
"她刚才——"
"她从来不是人。"
唐僧的嘴唇动了动,忽然变了脸色:"你打之前,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?"他的声音在抖,"她是妖,你看得出来。我看不出来。你哪怕说一声——那是个妖——我也不会拦你。你什么都不说,一拳就打下去。"他停了一下,"你眼里,就只看得见妖,看不见别的可能吗?"
他念起紧箍咒。
悟空抱着头蹲下去,没躲,也没求饶——它没做错,它不认这个。箍越收越紧,它疼得蜷在地上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唐僧念了一段,停住了。他看着蜷在地上的悟空,又看着那堆白骨——红的衣裳,白的骨,在车灯底下明晃晃的。
他蹲下去,把白骨一具一具收拢,在路边挖了个坑,埋了。合掌,念往生咒。
悟空蹲在几步外看着——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打死一个妖,挨了一顿咒,还要看师父给妖念经。
它没说。
车重新上路。唐僧在副驾翻开残经,找到灵脉线断的那一处,铅笔添了一行:这一带的断点,长了个会变的东西。它装成拦车的人。
他合上残经,没再说话。
悟空在后座,从后视镜里看他——它想说,那不是人,是断口上长出来的东西;可唐僧念咒的时候它没说,现在也没说。它把"火眼金睛"四个字咽了回去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,又看回前面。它看得见那女人是白骨,它也没说——它连自己是谁都不说,更不会替谁说。
沙僧在后座最里头,看完了全程,一句话没说。
夜半,车停在一个服务区。风从荒野上刮过来,吹得车门轻响。
唐僧半睡半醒间,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
"……你们,看见我女儿了吗?"
他睁开眼。车窗外没有人。
声音又响起来,苍老的,带着哭腔:"我女儿,昨晚上,在这条路上不见了……你们看见她了吗?"
白骨没死。它换了张皮。
下一回,它不装拦车的女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