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重新上路往西,出了村,上了国道。
唐僧的手机架在出风口上,响着导航。残经上那页灵脉线,他只看得懂大方向——线往西,他就往西;可国道不是线,是岔口连着岔口,得靠凡面这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,把方向掰回西边去。
悟空从后座探过身,看那亮着的小屏幕,看了半天。
"它说,前方五百米右转。右,是哪边?"
"你右边。"唐僧说。
"那我右边是哪边?"悟空举起手比划,差点碰到方向盘,司机轻轻一让,车头稳住了。
悟空把手机从出风口上拔下来,凑到眼前:"我看看它怎么认路的。"屏幕上的箭头跟着车拐来拐去。它没看懂,只觉得这东西比七十二变还难学——七十二变有个变字,变错了还能变回来;这玩意儿说错一个字,方向就错了。
手机滴滴响了两声,黑了。
"它死了。"悟空说。
"你把它线拔了!"唐僧急了,"车里就一个充电口——"
"我知道。先给它喂饱。"
"那是我的手机。"
"我知道是你的。我先学学。"
八戒在后座嚼着卤蛋:"你们师徒俩,抢一个充电口——寒碜不寒碜。"
唐僧想把手机要回来,又怕碰着再死一次。悟空举着黑屏的手机对着窗外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方向盘往左一打,绕过一个大路口,上了另一条道,往西。
"师傅,你认得路?"唐僧问。
司机没答。车头稳稳地往西,像走在自己家的河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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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座安静了没一会儿,八戒又开始吃。
卤蛋吃完吃饼干,饼干吃完拆薯片——咔嚓咔嚓,满车都是声儿。渣子簌簌地掉,掉在唐僧的经包上,掉在座椅缝里,掉在他自己袖子上。
唐僧把经包从腿上抱起来,抖了抖。抖不干净,越抖越往缝里钻。
"师父,你别抖了,"八戒说,"抖不干净的。你放那儿,回头我给你擦。"
唐僧没说话,把经包抱好,低头看残经。指腹压在村道那行新字上,刚添的,墨还没干透。
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,轻轻拂掉他经包上那几片碎渣。拂完,收回去,落在安全带上——咔嗒一声,扣上了。
唐僧回头。沙僧看着窗外,腰挺得笔直。上车以来,每次车一动,他先扣安全带,扣完才看窗外,跟做一道固定的手续似的。八戒以前笑过他:"系这么紧,怕飞出去啊?"他没答。这一回,八戒也没再笑,嘴里嚼着东西,把声音放轻了点儿。
碎渣还是掉。唐僧没再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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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道进了县城,路口多起来,车流一截一截的。
司机过弯不减速。一个直角弯,八戒"哎哎哎——慢点!"话没说完,车已经压着弯道过去了,像水流顺着渠走,不颠不晃。
唐僧抓着扶手,合了合掌。
一个路口,绿灯,过了。又一个,黄灯变绿灯,滑过去。他渐渐松了口气,手还抓着扶手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前面路口,红灯。新换的,亮堂堂地立在那儿。
"善哉,前面那是红灯……"
车没减速。
唐僧没敢看,合上眼。车稳稳地过了路口。
他睁开眼,回头去看——那盏红灯,已经绿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什么时候绿的?他明明看着它亮起来的。红得很实在,立在那儿,像要立很久。可车过的时候,它偏偏就绿了。
他坐回来,没说话。这个司机,过弯不减速,认路不用导航,红灯也掐得准——好得不正常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只是把扶手抓得更紧了一点。
悟空在后座,从后视镜里看了唐僧一眼,又看了司机一眼。它知道为什么。它没说。
车出了县城,往西。国道笔直地铺开,路口一个接一个,灯在头顶上明明灭灭。唐僧没再说话——那句话,他没问出口。
红灯,是什么时候绿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