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道边的村子，村道在修。
半条路挖开了，堆着土，一台挖掘机停在路边，像一只歇着的铁兽。车过不去，司机把车停在土堆前，熄了火。
唐僧下车，往前走了两步，蹲下了。
路边的水沟里积着一汪水。不算深，可水边的草长得不像话——一蓬一蓬，绿得发黑，高的过了膝盖，长得过头的倒伏下来，泡在水里，烂在水里，又从烂掉的根上，再拱出一茬新的。沟沿上蹲着三个村民，提着桶，端着盆，一瓢一瓢往桶里舀水。
"肥水！"一个村民头也不抬，"施工队挖断管道那会儿就有了。你看这草，疯了似的长！浇什么长什么，浇菜能顶两茬！"
唐僧蹲在沟边，看那汪水，看了很久。
他感知到了。不是水。是水下头——有什么东西，断了。断口在漏。漏出来的东西，喂着这些草，喂得它们发了疯。他说不出"断口"两个字。他只知道，这水不对。
"别碰这水。"他说。
村民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像看一个怪人，又低头舀水。
八戒凑过来，蹲在沟边也看了一会儿："师父，这不就是肥水嘛！浇菜长两茬！咱也灌一桶，带回去浇——"
"别动那水。"唐僧又说了一遍。
"为啥？"
悟空蹲在车顶上，火眼金睛看下去。水底下没有妖，没有核，没有灰——只有一道断口，像一道没合上的伤口，往外渗着东西。它忽然明白了。
这一处的断口，连妖都没长出来。
柳行村长了妖，黄泥岭长了尘——那些，都是断口上长出来的东西。这一处，断口自己，就是那个东西。漏出来的水，直接喂了草。
"水不对。"悟空说。
八戒："哪不对？"
"说不出来。"
"……你们这些能人，说话都说一半。"八戒嘟囔着，蹲回沟边，到底没去舀那瓢水。
唐僧站起来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汪水，看了一眼那三个舀水的村民，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他坐回车上。
夜里，车停在了村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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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进水了！我家进水了！"
喊声从村尾传来。唐僧先下了车，全队跟着跑过去。
五保户老人的屋在村尾，一间土屋，村上给他盖的。白天那汪水顺着地下的缝渗过去，淹了屋前的菜地，又漫过门槛进了屋。老人端着一只塑料盆，一盆一盆地往外舀。舀一盆，地又渗出一层。
"老人家，别舀了。"唐僧按住老人的手。
水还在渗。房基泡在水里，墙根洇湿了一圈，土在往下软。
"得垫起来。"唐僧说，"八戒，和泥。沙僧，清沟。悟空，搬石头。"
八戒撸起袖子，蹲下去和泥。他颠勺的手和起泥来也利索——"我这双手，和过面，和过泥，就没和过这玩意儿！"他嘴上说，手里没停，泥和得又匀又细。
沙僧没说话。他走到屋前，弯腰把那条被草堵死的水沟清出来——一趟，一趟。草根拔掉，淤泥铲开，沟清得又快又直，像他当年治过的那条河。清完了，水有了去处，顺着沟往外流，不再往屋里钻。
悟空搬石头。它一趟一趟搬，把石头垫在房基四周，垫一层，压一层，把水挡在外头。它搬石头的姿势很稳，像搬山。它忽然想：搬石头，比打妖实在。打妖要落点，要核，要一伙人凑在一起才打得赢。搬石头不用。搬一块，是一块。
小白龙没下车。他把车开到屋前，车灯打亮，打了一整夜，没熄火。夜里老人抬头，看见那辆车亮着两盏灯，像两只眼睛，替他守着这间屋。
八戒和泥的时候，忽然低声问："师父，这水……跟白天那汪水，是一路的吧？"
唐僧没答。悟空替他答了："是。"
"那咱堵住它——"
"堵不住。"
"为啥？"
"那水不是从地里冒的，是从断口漏的。断口，在你堵不着的地方。"
八戒不说话了。他低头和泥，泥和得比白天还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房基垫起来了。水退了大半。老人站在门口，看着一屋子泥手泥脚的人，嘴唇哆嗦，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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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。房基保住了，墙根干了大半。
老人从屋里提出一袋煮鸡蛋，往车里塞："家里没啥，就这几个蛋。自家鸡下的，不花钱。带上，路上吃。"
唐僧推辞，老人执意。八戒已经伸手要接，被悟空一巴掌拍回去。
唐僧收下："多谢老人家。"
上车前，唐僧又走到村口，在那汪水边蹲下。水还在渗。草还在疯长，一蓬一蓬，绿得发黑，倒伏在水边。那三个村民，又来舀水了。
他摸出铅笔，翻开残经，找到灵脉往西那一段——这一处，老僧没标过。他自己标。
他添了一行字：这一处断点，村道，挖断了。漏了一汪水，草疯长，村民引着灌。房基帮得上——水淹了屋，我们垫起来了。怪水帮不上——断口还在漏，谁也堵不住。
写完，他看了很久。
悟空蹲在旁边："你记它做什么？"
"记下来，就知道这一处断了。"
"断了又怎样？"
"断了，就有人知道它断了。"
悟空想起柳行村那个老人——"走了，就没人记得了。"它没再问。
车重新上路。八戒在后座剥了一个煮鸡蛋，蛋壳碎在唐僧的经包上。唐僧低头看了一眼，把碎壳拍掉，没说话。
那条线，没人说破，但每个人都记住了：房基帮得上，怪水帮不上。
唐僧低头看着残经上那行新字。这是第一处他自己找到的断点。他记下来了。可这一处，不是打出来的，是帮出来的，看着的。他这一路，以为走到断点、接上断点，就能修好灵脉——可这一处，他站在断口上，连它漏出来的水都堵不住。
他只能记下来。
车往西开。国道在车轮底下，一条线地铺开。前面还有这样的断点，一处处，在车头前方，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