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三十章 我等他

车过了镇子,往西。

国道边出现一座桥。桥是新的,桥面刚铺过柏油,桥栏还没怎么晒过太阳——可桥下的河是干的。河床裂成一块一块,白花花的,像晒了很多年的地。桥墩半截露在水面上,一道水线刻在墩身上,比现在的河底高出一人多。

八戒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:"这河,咋干了?"

唐僧没答。他翻开残经,指尖停在纸角那三个字上——清水桥。

"到了。"他说。

车在桥头停下来。

唐僧下车前,悟空从后座的车窗里看出去。干河床的尽头,国道边上,站着一个人影。一身旧甲,散着头发,一动不动,像在那站了很多年。

它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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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走过桥头,在干河床边站住。

那个人影也在那儿。近了才看清:一身旧甲,甲片锈得发黑,边角卷着,像从河底捞上来、晒了很多年的东西。头发散着,遮着半张脸。他站的地方,脚下就是裂成块的河底。

唐僧合掌:"施主。"

那人不动。

"施主,往西的国道,怎么走?"

那人还是不动。风从干河床上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,人没动。

唐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干河床,白花花的河底,桥墩上那道晒白的水线。他忽然明白了:这个人看的不是他,也不是在等车——他在等这条河。

"你是这河边的人?"唐僧问。

那人没答。

唐僧把残经摊开,找到灵脉往西那一段、清水桥这个位置。老僧标过的一处断点,旁边有一行批注,笔迹很淡,像怕惊着什么。他念出来:

"河没死,只是被引走了。断点接回去,水就回来。"

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干河床上。

那人看着他。散着的头发底下,那双眼睛动了一下。

唐僧又问:"你在这等人?"

那人没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唐僧脚边那个布包,弯腰,把它提起来,往肩上一扛。

"你这是——"唐僧愣了,"你要去哪儿?"

那人没说话。他扛着布包,往桥头那辆白色越野走过去,走得很稳,一步,一步,像走在一条很深很深的河底。

唐僧站在干河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
他站的那片河底,曾经是他的身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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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哎哎哎!"八戒从车窗里探出头,"你是谁啊?你扛我们师父的包干什么!"

那人把布包放进车里,站在车边,没动。

悟空从车上跳下来,蹲在车顶上,火眼金睛扫了那人一眼。它没说——它认得那身旧甲,认得他脚底下那片干河床。这个人是从水里出来的,河干了,他没法再沉,只能散着形,站在岸上。它也没说它认出来了。它只是忽然想起自己:它也是从石头里出来的,山被掏空了,它从壳里挣出来,站在人间的路边,不知道往哪走。

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一身旧甲的人,什么也没说。

唐僧走回车边,看着那人:"你……愿意跟我们走?"

那人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只是站在车边,像刚才站在桥头一样,等着。

唐僧看着他,又低头看了看残经——清水桥,一处断点。断点上,长着一个人。

"上车吧。"唐僧说。

那人弯腰,坐进后座。八戒往旁边挪了挪,又打量了他两眼:"我说老哥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"

那人没说话。

车发动,过了清水桥。桥下的河床还是干的,白花花的,桥墩上那道水线刻在那里,晒得发白。

后座里,八戒问东问西,悟空偶尔应一声。最里头那个人,一句话没说,一直看着窗外。干河床在窗外慢慢退后,那道白花花的水线,退成一条细线,看不见了。

八戒压低声音,凑到悟空耳边:"这哥们儿……不会是个哑巴吧?"

悟空没理他。它从后视镜里看那个人——那人坐着,腰挺得很直,像一根立了很多年的桩。

唐僧坐在副驾,也没回头。他摸着残经上清水桥那一处断点,铅笔在手里停了一会儿——他没记,像上次在高庄路口一样。他要等这个人"走"出个结果,再往纸上添字。

车往西开。

那个人等了很多年。等到一辆白色越野停在桥头,等到一个和尚下车,念出一句他等了很久的话。

那句话念完了。他没有答。

他把行李扛上肩,跟着那辆车走了。

一条河,被人引走了。可河还没死。

断点接回去,水就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