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中午,三辆摩托停在高庄人家门口。
不是收账的摩托——领头的是个穿旧中山装的中年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背心的。他站在门口,从招牌看到灶台,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
"利息加一成,你今天没交。"
八戒从灶台后面直起腰,围裙带子松了半截:"哥,我——"
"别叫哥。"中年人说,"我今天来,是收馆子的。"
八戒手里的毛巾停下来。
"你欠我的钱,够买你这馆子两回了。"中年人背着手,把馆子又看了一遍,"你一天流水就这么多,利息都垫不满,本金猴年马月。我留着你这个馆子,不如收了抵债。"
"哥!"八戒往前迈了半步,"馆子抵了,我拿什么还?我这一大家子——我每天的钱都给你了,我一天没赖过!"
"那是你该的。"中年人摆摆手,"搬。"
四个黑背心往屋里走,八戒挡在灶台前,被一把搡开,撞在案板上,炒锅铛啷掉下来。
他没再往上冲。
他当过天蓬元帅,知道这中年人是什么底子——水里修行了五百年的老妖,真要动手,十个他也拦不住。这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颠勺的猪,一身本事锈成了铁疙瘩,他太清楚自己正面打不过谁。
他往后退,退进后厨,从后门摸出去。
后门通着一条窄巷。巷口堵着一个黑背心,正背对着他打电话。
八戒摸起灶台边那把炒勺——那勺跟着他颠了五年菜,锅把磨得锃亮。他没犹豫,蹑手蹑脚摸到那人背后,抡圆了,一下。
"咚"的一声,那人闷哼一声,软倒下去,手机摔在地上。
八戒握着炒勺站在巷口,喘了两口。
他本意是溜。从后门摸出去,先躲过这一阵再说。可这一勺下去,放倒了一个,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只能溜。
"行啊。"身后有人慢慢拍了两下手。
八戒一回头,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门口,背着手,眼里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:"天蓬元帅,一炒勺拍晕一个守门的。你这是——要跟我动手?"
八戒攥紧炒勺,没动。
"我不跟你打。"中年人说,"我收了你的馆子,你欠的账还在。你打趴我,账不会少一分,馆子也不会回来。"他转过身,朝巷口走,"搬。搬完贴上封条。"
黑背心们把冰柜、桌子、那口大锅一台一台搬上车。八戒站在后门口,看着他们搬——冰柜是他攒了两年买的,桌子是开张时一张一张添的,那口锅,锅底烙着他自己的名字。
搬完,贴完封条,摩托车走了。
馆子空了。
八戒站在空灶台前,看那口锅被搬走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街口那句没影的话。街上没人,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听岔了:"债是断点欠的。跟那个人走,路会替你了结。"
他现在信了。不是信那句"替你了结",是信"得走"。
他把炒勺别在腰后,把那本旧本子揣进怀里,走到门口,看了看国道往西的方向。
他想起来,那和尚问过他:你既然还不起,为什么不走?
当时他说,我走了,这馆子谁还,债照样在我头上,我上哪儿去。
现在馆子没了。他没什么不能走的了。
他往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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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镇子,国道边立着一块旧路牌。
悟空蹲在路牌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"你果然来了。"悟空说。
八戒抬头:"你怎么在这儿?"
"那和尚在前头,镇子西头,车停在路边等。"悟空说,"他说,收不收,看你走不走得到。天没亮我就溜回来看看——看你走不走得到。"
"那我现在就走到他跟前去。"
"别急。"悟空跳下来,落在他面前,"你走不走得到,我说了不算。可你这一身本事,被债压了五年,还剩几成,我想看看。你连一个收账的都挡不住,你凭什么跟那和尚走?"
"我凭什么?"八戒的眉毛竖起来,"那和尚说了,走不走得到,是我自己走的!"
"那就走给我看。"
八戒抡起炒勺冲了上去。
悟空让着他,只躲不还手。八戒的炒勺一下一下抡空,悟空偏头、侧身、后仰,躲得游刃有余,嘴里还不停:"慢了。""又慢了。""你这一勺,五年前能要我的命,现在——"
"闭嘴!"
八戒越打越急。这五年,钱是流水,账是利息,笑是赔出来的,一身天蓬的本事锈成了铁疙瘩。可一勺一勺抡出去,那点锈好像被磨掉了一点。他打得越来越顺,越来越沉,悟空闪开一勺,眼底的光却亮了一点。
悟空且战且退,退到国道边一条水渠边。水渠里还有水,不深,刚没过小腿。
八戒追到水边,脚下一滑,栽进水里。
水花溅起来。悟空蹲在渠沿上,等着看他爬起来——然后它愣住了。
八戒在水里站起来,水到他腰。可他站在水里,水好像给他让路。他浑身湿透,可他站在水里的那个站法,跟站在地上不一样了——像一把刀,回了鞘,又拔出来。
"你会水?"悟空问。
"天河水军。"八戒说,"我在水里,才是天蓬。"
悟空跳进水里,跟他过了几招。水里的八戒跟岸上判若两人——他一沾水,整个人活了,炒勺抡起来都带着水的劲道,把悟空逼得退了半步。悟空火眼金睛亮起来,眼底有光:"有点东西。"
八戒在水里跟他拆了十几个来回,忽然自己停了,把炒勺往水里一插:"不打了。"
"怎么不打了?"
"打赢你,债也不会少。"八戒说,"我要的不是打。"
悟空蹲回渠沿上,看了他很久:"那你要什么?"
"饭管够,债有头。"八戒说,"那和尚往西走,说灵山有真经。我就想问问——灵山,管饭吗?"
悟空没接话。它蹲在渠沿上,盯着这个泡在水里的胖子看了很久,忽然说:"那和尚在前头等你。你自己走到他跟前,问他。"
八戒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湿透,握着炒勺,往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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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道边,白色越野停在树荫下。
唐僧站在车边,手里拿着残经,正对着高庄路口那四个字——铅笔在手里,还没落下去。
他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胖子,握着把炒勺,从镇子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
胖子张了张嘴,半天,才挤出一句:
"……路上管饭吗?"
悟空蹲在车头上,嗤笑一声:"饭桶。"
唐僧看着胖子。不挑本事,不挑嘴脸——这个人,从高庄人家,走到了他跟前。
"管。"唐僧说。
胖子愣了一下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眼睛都弯了:"那我跟你走。"
他拉开后车门,坐进去。想了想,又把炒勺举起来:"这个,我放门口了?"
"放后座底下。"司机说。
八戒把炒勺塞进后座底下,又摸出那本旧本子,看了一眼,揣回怀里。
唐僧坐进副驾,翻开残经,摸出铅笔,一笔一画,在高庄路口那四个字底下添了一行:
这一处断点,收了一个人。他欠着债,可他把自己从馆子里走出来了。
悟空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行字,没说话。它想起柳行村,想起那个记东西的和尚——这个人记下来的东西,不会没人看。
车发动,往西。
八戒在后座东张西望,跟悟空挤来挤去:"你过去点。"
"你自己胖。"
"我这是壮!"
"饭桶。"
"你再说一遍?"
"饭桶。"
"你——"
"别吵。"司机说。
车过了镇子,往西。国道边出现一座桥。
桥下的河,是干的。河床裂成一块一块,白花花的,桥墩半截露在水面上,晒得发白。
八戒趴在车窗上:"这河,咋干了?"
唐僧翻开残经,指尖停在下一段——纸角标着三个字:清水桥。
悟空从车窗看出去,看见干河床尽头,国道边上,站着一个人影。一身旧甲,散着头发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在那站了很多年。
它没说。
车往西开,那座干河桥,还有桥头那个人影,在车窗外慢慢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