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二十八章 二当家

高庄路口在镇子边上。

国道从镇子里穿过去,两边是修车铺、五金店、卖化肥的,再往前就是农田。路口东南角一家苍蝇馆子,塑料棚支到路边,红桌布洗得发白,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,一辆斗里还堆着半车菜。

白色越野在路口停下来。

唐僧把残经摊开,比着路口的走向看了半天:"是这儿。灵脉到这儿拐了个弯。"

他下了车。悟空没急着下,趴在后座车窗上看。

苍蝇馆子里有个胖子在颠勺。

锅在灶上冒火,胖子围着围裙,一勺下去,肉片翻上来,油花滋啦响。颠勺的动作很利落,利落得不像个胖子。可人确实胖,圆脸,宽身板,围裙勒出一圈肉,脖子上搭着条毛巾,颠两下擦一把汗,擦完接着颠。

悟空眯起眼,火眼金睛隔着玻璃扫过去。

是个妖。

底子在水里,一身旧年月的水军气,不是野路子。可这妖混成什么样了——一身油烟气,围裙前襟全是酱点子,脸上堆着笑,笑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。像一把好刀,被人拿来砍了十年的菜。

悟空靠回椅背,嗤笑一声:"又胖又赖。"

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,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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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走进馆子的时候,馆子里正有一桌"客人"。

不是吃饭的客人。

最里头那张桌子,坐着两个人,穿黑背心,胳膊上纹着东西。桌上没有菜,只有一杯茶,和一摞钱——那摞钱刚被推过去,厚厚一沓,是今天的流水。

胖子站在桌边,赔着笑,腰弯下去:"哥,这是今天的,一分没留。"

黑背心不数钱,只看着那摞钱,伸手弹了弹最上面一张:"少了吧。"

"没少,真没少!"胖子脸上的笑堆得更满,"今天天热,中午没上人,就这点——"

"利息涨了。"黑背心说,"从今天起,加一成。"

胖子的笑僵了一下,又堆回去:"哥,这——这哪还得起啊,我这一天流水就这么多,全交了利息都不够——"

"那就再挤挤。"黑背心把钱揣进怀里,站起来,"二当家,账上见。"

两个人出了门,骑上摩托车走了。

胖子跟到门口,笑一直没掉,目送摩托拐过路口。等看不见了,他才慢慢把笑收了,站着,没动。

唐僧站在门口:"请问,往西的国道怎么走?"

胖子转过身。

他先看见一个和尚——旧僧袍,干干净净,背着个布包,不像赶路的,倒像刚从哪座庙里出来。再往后看,看见门口那辆白色越野,车窗开着,里面坐着一只猴。

一只毛脸的猴,正隔着玻璃看他,眼睛里的光,不像猴。

胖子当过天蓬元帅。他认得那种光。

那是修士的眼。

他脸上的笑,又堆起来了,这回堆得不一样,热乎:"往西?好走!顺着这条路出镇,上国道,一路往西!师父您这是——去哪儿?"

"灵山。"唐僧说。

"灵山!"胖子一拍大腿,"好地方!灵山好啊——"他往外头那辆车瞟了一眼,"师父,你们这是……路过?歇个脚?馆子里有面,管够!"

"问个路就走。"唐僧说。

"别啊!"胖子已经掀开锅盖,水汽腾起来,"天这么热,喝口汤再走!我这儿汤不要钱——"

他热情得不像个刚被涨了利息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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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热汤端出来,唐僧道了谢,喝了一口,确实是不要钱的汤——用料实在,咸淡正好。

胖子蹲在灶台边上,拿毛巾擦汗,眼睛一直往门口那辆车瞟。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,蹲在车顶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
"你欠他多少钱?"悟空问。

胖子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。"不多。"他说,"够我还到馆子关门。"

"你一个天河水军出身,"悟空说,"管他叫'哥'?"

胖子笑了笑,没接话,低头擦勺。

"你那一身本事呢?"悟空又说,"就拿来颠勺?"

胖子擦勺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擦,擦得很仔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说出来的却是:

"颠勺怎么了。颠勺管饱。"

门口摩托声又响起来。黑背心去而复返,车停在门口,探进半个身子:"二当家!明天中午,老地方,利息记得带上。再少,馆子我们可就收了。"

胖子"哎"了一声,腰又弯下去,弯得很自然:"放心,哥,明天准有。"

悟空在车顶上看着,没再说话。

唐僧喝完汤,放下碗,问了一句:"你既然还不起,为什么不走?"

胖子直起腰。他看了看这馆子——塑料棚,红桌布,灶台上的油,墙上贴的菜单,门口那两辆三轮车。

"走?"他笑了,"我走了,这馆子谁还?我走了,债照样在我头上。我走了——我上哪儿去?"

唐僧没说话。

他站起身,背好布包,合十道了谢,往车那边走。

悟空从车顶上跳下来,钻进后座,忽然说了一句:"他不想走。"

"我知道。"唐僧说。

"他是还不起。"悟空说,"不是不想走。"

唐僧拉开副驾车门,坐进去,把残经展开,指尖停在高庄路口那四个字上,停了一会儿。

"他想跟。"悟空说。

唐僧没接话。他把残经又看了一遍,铅笔举起来,又放下——没记这一处。

车发动了。

高庄路口在车窗外退远。悟空从后窗看着那个胖子——他还站在门口,看他们的车,一直看到车拐过路口,才慢慢回身,进了馆子。

"他欠的债,"悟空忽然说,"比我这五百年还重。"

唐僧没回头:"重不重,他自己知道。"

"你不收他?"

"收不收,"唐僧说,"看他走不走得到。"

车上了国道,往西。窗外是农田,是树,是往后退的电线杆。

悟空没再说话。它想起它自己——它也是被债逼着上路的人,只是它的债,没人上门来收。

夜里。

高庄路口的苍蝇馆子关了灯。胖子坐在灶台后面,就着一盏小灯,翻开一本旧本子。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——今天的流水,明天的利息,后天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合上本子,翻过面来。

封面四个字,墨水褪了色:

"高庄人家"。

他摸了摸那四个字,又翻开,重新数了一遍。数完,他把本子揣进怀里,走到门口,看了看国道往西的方向。

夜里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站了一会儿,低声自言自语:"灵山……管饭吗?"

他转身回了屋。

门板合上。苍蝇馆子黑着灯,立在路口,像一块还不起的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