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那东西从村尾的断墙底下出来了。
它还是白天那个蹲着的姿态——两只手撑着地,头抬得很高,不像会走路的,一挪一挪地爬。它一身瓦灰,断砖渣粘在灰里,走到哪儿都往下掉渣,像一面会动的残墙。
它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口。
门槛还在,门板早卸下来堆在路边了。那东西趴在门槛上,不啃不咬,就那么趴着。悟空蹲在半塌的屋脊上,火眼金睛在夜里比白天亮,看得分明:门槛上那一片磨得发亮的地方——是住过这家人的人,日复一日踩出来的——慢慢地,暗了。那点光,被它吸走了。
门槛变成了灰扑扑的木头。像从来没有人踩过它。
那东西又往前挪,趴在门墩上。门墩上磨出来的光滑,也暗了。它趴过的地方,都变得干干净净——不是打扫过的干净,是没人住过的干净。
悟空后背一凉。
它活了五百年,什么妖都见过,没见过这么个吃法的。火眼金睛里,那东西的底子看得清楚:不是修了几百年的妖,是长出来的。村被拆空,灵脉在这底下断了,断口上淤了一团东西,淤久了,长出这么一副壳。它吃的是各家剩下的念想。谁家的念想没人守,它就吃谁家的。吃干净一块地,地上就再没人记得那家人住过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老人还坐在塑料椅上,没动。
"它吃的是念想。"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夜里清清楚楚,"人都走了,念想还留在这片地上,它就来了。"
唐僧站在老人旁边,手在抖。他看了半天,合掌问:"老人家,它不伤人?"
"不伤人。"老人说,"它伤的是记得。"
悟空从屋脊上跳下来。它没答话,往那东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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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一拳打在那东西身上。
那东西碎了一地——瓦灰、断砖渣,哗啦散开。悟空收拳,等着。那些灰在地上爬,爬到一起,又聚成那个蹲着的形状,站起来,比刚才矮了一截,也小了一截。
悟空啧了一声,又给它一拳。
这一拳下去,它碎成两半。两半都站起来。一只变两只。
悟空愣住。它又打碎一只,两只变四只。那些碎渣落地就长,越碎越薄,越薄越多,眨眼工夫,半条土路上爬满了小号的灰东西,每一只都在往最近的空屋门口爬。
"打不得。"悟空骂了一声,退开。
它一翻手,掌心里烧起一把灵火,往地上那一片灰烧过去。火沾上灰,烧得噼啪响,灰烧尽了,散了——可散开的火星落地,又聚回来。烧了的灰,还是灰。壳没了,灰还在,灰又聚成壳。
悟空回头看了一眼唐僧:"别愣着!带老人往车那边去!"
唐僧没动。他从布包里翻出一张纸,半截铅笔,蹲在车灯照得着的一截矮墙边,开始写。
悟空:"你写什么?"
唐僧头也没抬:"它聚了多少次,在哪聚的,往哪爬。我记下来。"
悟空气得想笑:"我在这儿打,你在这儿记?"
"你打你的。"唐僧说。
那些小妖已经爬过半条村了。有几只爬到村口那片地基边上,绕开了——老人坐着的那片地基,它们不碰,像是下不去口。悟空火眼金睛看得分明:不是不想吃,是那地基上还坐着一个活人,念想是活的,它们够不着。
村口那辆白色越野还停着,引擎没熄,车灯亮着,两道光照进村子。司机靠在座椅上,一个字没问,一个字没说,像白天一样。
悟空站在路中间,不再打了。火眼金睛扫过满村的灰——打碎一只变两只,烧了一只灰又聚。它每一拳都打在壳上。
壳是空的。
那核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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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那张纸记满了大半。
他凑近了,借着车灯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它每次聚回来,都往同一个方向。"
悟空蹲下来:"哪边?"
"村尾。"唐僧指着断墙,"它从不去那面墙底下吃。它绕开那面墙。它守着那面墙。"
悟空转头,火眼金睛扫向断墙。
白天那东西就是从墙底下缩回去的。悟空白天只当它是躲在那儿,现在再看——断墙底下的灰土里,压着一团东西。不是残渣,是暗的、沉的、不往外漏光的一团,像被瓦灰埋住的一颗核。灵脉在这底下断成豁口,断口的淤,都收在那颗核里。
壳是空的。核在墙底下。
那些小妖正一只一只往断墙爬回去,糊到墙上,一层压一层,把那面墙糊得又厚又密。
悟空站起身,手里捏着那把灵火,朝断墙走过去。
它还没走到,满墙的灰先动了。那些小妖从墙上剥下来,一窝蜂朝它涌过来——不是来打的,是来挡的。它们往它身上扑,一层一层地糊,烧掉一层又糊上一层,灰烧不净,越糊越厚。
悟空退开两步,火在手里烧着,看着那面墙。
墙里的灰一层一层地动,像一颗心脏在跳。
"它烧不死,打不碎,越打越多。"悟空说,"壳是空的。"
唐僧的铅笔还抵在纸上,问:"那它的核在哪儿?"
悟空看着断墙底下那团暗沉沉的淤。
"在那儿。"它说,"我看见了。它也知道了。我往哪儿走,它就往哪儿糊。它宁可把自己烧成灰,也不让我碰那面墙。"
灵火在它手心里跳。
它没有出手。它在等那面墙喘气的空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