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一座村口停下。
不，那不是村。唐僧在副驾坐了一路，残经上的灵脉走向正好往西拐进这条路，他以为会路过一个村子，可眼前这片地方不像村，像被人整个挖空后剩下来的壳——歪斜的电线杆，拆了一半的墙，门板拆下来堆在路边，没人要。宅基地一排排空着，地基的轮廓还清清楚楚，像一片被拔了牙的牙床。
"就是这儿。"唐僧看着残经，"灵脉从这儿穿过去。"
司机没熄火，靠在座椅上，一个字也不多问。悟空在后座，盯着车窗外看了很久。
整个村子静得不正常。没有鸡叫，没有狗，没有人声。一条土路从村口穿进去，两边全是空房子——不是人搬走了那种空，是连门都拆了、窗户都框着天空那种空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坐着一个老人。
他坐在一张塑料椅上，背对着村口，面对着他身后那片被推平的地基。唐僧走过去，合掌问路："老人家，这儿是柳行村吗？往西能不能穿过去？"
老人没回头。
"能。"他说，"就是走得穿。村里就剩我一个活人。"
"那其他人呢？"
"都走了。"老人终于回过头来，看了唐僧一眼，"要埋管子，整村都拆了。签字的时候说得好好的，按人头、按宅基地都算好了，补偿金一直没到。钱不到，他们又拆了，我一个老头子，走不动，也没处去。"
"埋管子？"
"灵脉改造工程。"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编号，"说要在这底下埋管子，把灵脉接上什么回路。咱也不懂，只当是修路的。签了字，等钱，钱没到，房子先没了。"
唐僧蹲下来，把残经摊开在膝盖上，比对着眼前这片地基。
残经上的灵脉走向，正好从这片废墟底下穿过去。他在庙里读过多少遍，那是一条画在纸上的线，一个标在途中的点。此刻他头一回站在那个点上面——脚下是被推平的宅基地，眼前是一个守着地基等钱等说法的老人。
"你守着这儿做什么？"唐僧问。
"等人来。"老人说，"等那笔钱，也等个说法。房子拆了能重建，地基还在，我守在这儿，就还有人记得这块地是我家的。"
悟空下了车，绕着废墟走了一圈。
它没作声。火眼金睛扫过那些空屋、拆了一半的墙、堆在路边的门板——都正常。它又扫到村尾那片没拆干净的断墙，脚下一顿。
断墙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边。
不是人。不是老人。
它隔着几十步，只看到那东西一缩，缩进了墙影里。太快了，它没看清是什么——是个人形，又不太像人，蹲在那儿的姿态，不像会走路的。
悟空没声张。它回头看了一眼唐僧——那和尚还蹲在老人面前，对着残经记着这片地基，浑然不觉。
天更暗了。老人重新转过身去，对着他身后的地基，塑料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"走吧。"悟空走回村口，对唐僧说，"天黑前得穿过去。"
唐僧收好残经，站起来，朝老人合了合掌。
"老人家，"他问，"这村里还有人吗？"
老人没回头："我算吗？"
悟空在后座，车门已经拉开了。它没接这句话。它只是又往村尾那片断墙看了一眼——那东西缩回去之后，就没再露过面。
它没说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