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一开起来,唐僧就知道这不是一辆普通的车。
可他嘴上说不出来哪里不对。过坑,不颠。涉水,不熄火。遇到烂路,方向盘自己就微调了,像有人替他把路看着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司机都稳。他坐在副驾,一路连身子都没晃一下,反倒不踏实起来。
"你开车开了很久?"唐僧问。
"嗯。"司机只回一个字。
"开得真好。"唐僧由衷地夸,"我头一回坐这么稳的车。你是本地人?"
"不是。"
"那你这是要去哪?"
"顺路。"
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每一个字都要钱。唐僧讨了个没趣,讪讪看回残经。后座的悟空一声不吭,爪子攥着扶手,眼睛却不像在怕——它盯着司机座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唐僧没注意。他的眼睛长在残经上。
车开过一片工地,前头忽然堵了。路被一夜的涨水漫了,一片浑黄的水横在路当中,前面的车都停了,司机下来看水,摇头,掉头绕远路。
白色越野没停。
它打着方向,径直往水里开。
唐僧"哎"了一声:"水这么深——"
话没说完,车已经开进了水里。水没到轮毂,又没到半个车灯,可车没减速,稳稳地压着水走,水从轮子两边分开,像给这辆车让路一样,哗啦一声往两边让开。
唐僧坐直了,回头看那一路分开又合拢的水。
"这车……"他张了张嘴,"怎么连水都不怕。"
司机没接话。
后座的悟空没吭声。可这一次,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它住在东海底下五百年。它认得水。它也认得——当水像给谁让路一样分开的时候,那不是水在怕一辆车,是水在怕坐在车里那个东西。
它又在司机座底下扫了一眼。
这回它看清了。司机座的阴影里,那道它昨天没看明白的影子,一片一片泛着光——那不是人的影子,是鳞。
它没声张。它把眼睛别开,看向窗外。
它想:那是龙。
它住在东海底下五百年,它认得龙。这年轻人不是人,是一条龙。一条龙在给这和尚开车,往西走。
它没说。
它靠着后座,把这句话在肚里咽下去,想了一遍又一遍——说了又怎样呢。
这和尚肉眼凡胎,它说了他也不会信。它跟他说过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,他信了,可那是它亲口说的。它要是说"你这司机是条龙",和尚大概只会"善哉善哉"地念一句,以为它在开玩笑。
就算信了,又怎样。司机是龙,不也在帮他们往西走。它自己也是妖,头上还套着这和尚给它的箍。它要是喊破这一句,倒显得它多事。
它没喊。它甚至没告诉唐僧,司机就是龙。
天快黑了。车窗外,路边的景象开始变——歪斜的电线杆,拆了一半的墙,门板拆下来堆在路边没人要。前面那片灰扑扑的轮廓,不像城,也不像村,像是被人整个挖空了,剩一副壳立在那儿。
悟空收回目光。它把"司机是龙"这四个字,连同那句"说了又怎样",一起咽进肚里。
这车稳稳地往西开。司机不说,唐僧不看,悟空装着什么都不知道。
前面,那片废墟正一点一点地迎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