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从庙里出来的那天就开上这辆车的。
老和尚走的时候，庙里就剩这一辆破面包车，是香客早年捐的，漆都磨没了，后排坐着咯吱响。唐僧不会开车，悟空更不会，两个人谁也没开过车。可路在脚下，往西走要有脚，老和尚的残经里灵脉指向西，车往西开就行——唐僧这么想着，硬是把钥匙拧着了，一路歪歪扭扭地开出了城。
悟空坐副驾，一声不吭。
它翻过山，飞过云，一跟斗十万里，从没坐过这种铁壳子。唐僧踩一脚油门，它就攥紧一回扶手；拐一个弯，它毛都炸起来。它一身本事，能搬一座山，却在这铁壳子里头，连脚都伸不直。
"你别怕。"唐僧说。
"谁怕了。"悟空死死抓着扶手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，"我是怕你把这破玩意儿开沟里。"
车越往西走，路越不对劲。
先是路面开始发白——不是霜，是盐碱，咸腥的风从旁边灌进来。然后路两边开始出现围挡，写着"临港新区·填海工程"。悟空扒着窗往海边看，看见近海被填成一片连到天边的新地，灌满的水泥，连成片的集装箱堆场，起吊机立在海面上，像一排没睡醒的铁架子。
唐僧没看懂。悟空看懂了。
它在东海底下住过，认得那条路——这条路底下，是龙宫。海被填了，龙宫在海底下，被水泥和港口闷死了。
它没说。
就在这时候，面包车在半坡上喘了两声，一抖，熄火了。唐僧又拧，拧不着。他下去，掀开前盖，一股白汽冒出来，发动机油味混着海腥味，那辆车彻底瘫了。
"坏了。"唐僧看着冒烟的前盖，蹲下去，"走不动了。"
悟空蹲在车顶，看着这片填出来的地，没说话。
海风里，工棚那边有人走出来。
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，冷着脸，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。他走到面包车跟前，绕着转了一圈，看了看唐僧，又抬头看了一眼蹲在车顶的悟空——目光在悟空脸上停了一瞬。
他什么也没多问，只盯着那辆冒烟的车：
"车废了？"
唐僧站起来，抹了把汗："是……抛锚了，发动不着。"
"修不了。"年轻人说，转身朝不远处的工棚后头指了一下，"跟我走。我那辆。"
"这、这怎么好意思——"
"车扔这，明天就有收废铁的拖走。"年轻人已经走远了，"你们这个，想走。"
他走到工棚后头，一辆白色越野停在那，车漆新得发亮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。
唐僧跟过去，坐进副驾。
悟空站在原地没动。它蹲在那儿，火眼金睛在刚才那年轻人身上扫了一眼——扫到一点东西，没看清，也说不清，可那点东西让它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它没说，从车顶跳下来，钻进后座，把车门一关。
"谁让你上来的？"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它。
"我自己走的路。"悟空在后座坐好，把扶手攥紧，"你有意见？"
年轻人没理它，一挂挡，车动了。
一上路，唐僧就觉出不对。
这车太稳了。过坑不颠，涉水不熄火，遇到烂路方向盘自己微调，像有人替他把路看着。他坐在副驾，一路连身子都没晃一下，反倒不踏实起来。
"你……开车开了很久？"唐僧问。
"嗯。"年轻人只回了一个字。
"开得真好。"唐僧由衷地夸，"我头一回坐这么稳的车。"
后座的悟空没吭声。它爪子还攥着扶手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——不是怕，是在想刚才那一眼扫到的东西。
车往西开。临港的海、填出来的港、海底下闷着的龙宫，被这辆白色的车一点一点甩到后头。
司机不说话。唐僧看残经。悟空盯着窗外。
这辆车稳稳地往西去，像有人认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