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从东海上来，沿着那条西去的路走。
它嘴上说着不是跟那个和尚，可龙王那句话它记着：你要治山，要接断点，得往西。它往西走，走了半天，路到头了——桥断了，灵脉在这里断成一道豁口，水从豁口里漫上来，把路面冲塌了一段，过不去。
悟空站在豁口边上，正要一步跨过去，看见了对岸有个人。
唐僧，穿着一件旧僧袍，抱着个布包，正蹲在断口边对着残经发愁，一身的水泥灰，走不过去这截断口。
悟空本不想理它，可那和尚过不去。它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过去，一把把唐僧连人带布包捞起来，夹在胳膊底下，一步跨过豁口，稳稳落在对岸。
唐僧被放下，惊魂未定，抬头看见是它——救过它、又被它赶走的那个妖怪。他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悟空放下他，转身就走："我自己走，不是跟你走。"
唐僧在它背后喊："等、等一下——"
悟空回头。
唐僧从怀里摸出那顶嵌金花帽，那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路人给他的，说这一路你会遇见一个人，本事大脾气也大，你收了他，这帽子就给他戴。他递过去："你这一路风大，戴着挡挡风。"
悟空看着那顶花帽，愣了。
五百年，没有人给过它东西。它从石头里出来，被人赶，被人怕，被人拿壳卖票，没有人给过它一样东西。
它嘴上说："我不戴这个。"手却伸出去，接了过来，往头上一戴。
刚戴上，帽沿里那层硬东西贴着它的额头，一圈箍住——见肉生根。像勒进骨头里，痛得它"嘶"地一声，伸手去扯，扯不掉。那圈东西嵌进肉里，生了根，越勒越紧，疼得它蹲下去，抱着头。
"你怎么了？"唐僧慌了，上前扶它，想帮它把帽子摘下来，可那箍长在肉里，摘不动。他手忙脚乱，摸到怀里的残经——夹层里掉出几页他从没翻过的纸，上面是观音藏进去的紧箍咒，定心真言。
他念了出来。
那箍猛地一收，悟空痛得满地打滚，浑身的毛都炸起来，抱着头在地上翻。
唐僧吓得住了口。箍松了。
悟空喘着气，慢慢爬起来，看着眼前这个肉眼凡胎的和尚，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和尚会念这个。它这一身本事，能翻一座山，却栽在了一个肉眼凡胎的和尚手里。
唐僧又愧又急，脸都白了："我、我不知道这帽子——我不是——"
悟空沉默了很久，问："你会一直念吗？"
唐僧："你不犯浑，我就不念。"
悟空望着他，望着这条往西的路。龙王说这条路就是它要走的路，而这和尚正走在这条路的正当中。它站起来，把那口气咽下去，问：
"你跟我走？"
唐僧愣了一瞬，点头："……我跟你走。"
悟空没再说话。它看了那和尚一眼，走到他前头，往西走。
它这辈子头一回，把"跟"这个字说出口。它不知道前面这条路，走的是它自己五百年前闹过的因果——那都是后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