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离开公路的时候,天还没全黑。
它走的方向跟那和尚相反。它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,只是那个方向没有人,没有灯,没有它插不进脚的人间。它走了一夜,又走了一个白天,从公路走到土路,从土路走到没人走的路,最后走到海边。
海在它面前铺开,灰蒙蒙一片,潮水一下一下往岸上推,像是认得它。
它站在海边,看了很久。它活了五百年,坐过五百年山底,人间没有一处是它的。它想找个地方坐一坐,可它坐了五百年,坐够了。它想起一处它还认得的地方——五百年前它砸过那家的门,那家还欠着它一根棒子。
它下了海。
水往两边让,给它让出一条道来。它顺着海床走,走到底,看见一座旧门楼,门上匾额的字让它觉得眼熟。它伸手敲了敲门。敲得重,整扇门都在晃。
门开了条缝,探出半个龙头。那龙看见它,先是一哆嗦,整个身子往后缩,像是认出了五百年前那个拿棒子的;又看清它两手空空——棒子没带在身边——这才敢把门开大一点。
"齐……齐天大圣。"龙王的声音发虚,"您这是……"
"我没处去。"悟空说,"路过。"
龙王想说我家不欢迎您这种路过的。它没敢说。它小心翼翼地把悟空让进门,又小心翼翼地端上茶,全程不敢看它。
悟空喝了口茶,问:"那和尚呢?"
龙王一愣:"哪个和尚?"
"赶我走的那个。"悟空说,"往西走的,穿旧僧袍,看一卷纸。"
"臣不知。"龙王说,"您这是……跟人置气了?"
"我没置气。"悟空说。
"那您来臣这儿……"
"我没处去。"
龙王张了张嘴,想把这话咽回去,还是没忍住,小心地笑了:"您一身本事,翻手就是一座山,何必跟一个肉眼凡胎的和尚置气。"
悟空没说话。它看着杯里浮起的茶叶,慢慢沉到底。五百年了,它出来第一件事是救人,救完被人赶走。它那口气堵在胸口,沉得走不动。
"臣说句您不爱听的。"龙王收了笑,"您不是要治山吗?您出来的时候,那山都空了。您要找的那条路,有人正走在你前头。"
悟空抬眼:"什么路?"
"往西的路。"龙王说,"那个和尚,他在往西走。您要治山,要接断点,得往西。他那条路,就是您要走的路。"
悟空放下茶杯:"我往西走,是我自己要走的。我不是跟他走。"
"是是是。"龙王连连点头,"您走您的路就对了——反正那和尚也在往西走。"
悟空盯着它看了很久,龙王后背出了一层汗。末了悟空站起来,说:"茶我喝了。多谢。"转身就走。
龙王追到门口:"您去哪儿?"
"往西。"悟空说,"我自己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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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路边的一个路口,唐僧在歇脚。
他走了大半天,又热又渴,在树荫底下坐定,从布包里摸出水壶。刚拧开,一个慈眉善目的路人提着篮子走过来,在他边上坐下,像是顺路歇脚。
"这位师父赶路啊。"路人笑着说。
"去西天取经。"唐僧答。
"那敢情好。"路人说,"你一个人走,路上多凶险。一个人走远路,连个照应的都没有。"
唐僧说:"不怕,我带着经走。"
路人从篮子里取出一顶帽子,是顶嵌金花帽,金丝勾着花边,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,不像穷路上能见的东西。"你这一路风大,戴着挡挡风。"路人说,"再说,这一路你会遇见一个人——本事大,脾气也大。你要收了他,这帽子就给他戴。"
唐僧推辞:"使不得,我一个出家人,受不起这样的礼。"
"一顶帽子罢了。"路人把帽往他怀里一塞,起身走了,脚步轻快,头也没回,"收着吧。用得上的。"
唐僧捧着帽子站起来,人已经走远了,只看见个背影拐过路口,就不见了。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把帽子收进布包,坐下来继续歇。
歇着歇着,他想起那路人说的话,把帽子又翻出来看。
帽面是嵌金的,帽里却衬着一层东西,硬硬的,鼓鼓的,摸上去不像布料。
唐僧翻过来,把帽里那层东西对着光看。金丝花边底下,藏着一样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针线,不是夹层里该有的东西。
他捏着那层硬东西,指腹一点一点摸过去,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紧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他只是隐约觉得,那路人送这顶帽子,不是为挡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