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十九章 石裂

景区是从半山腰开进来的。

推土机先啃出一条路,钢筋水泥顺着路往山上爬,爬到封土碑前头,停住了。碑是新刻的,几个字描得锃亮:五行山·齐天大圣镇妖旧址。门票一百八,索道直通山顶,LED 灯带从山脚缠到山腰,夜里亮起来,像给这座山穿了一身会发光的寿衣。

没人知道碑底下压着什么。

铲车司机也没在意。他不过是按图纸把这一段的边坡清一清,斗齿一铲下去,啃进那块早就风化的石壁。咔的一声,很轻,像咬碎了一块干饼干。

石壁裂了。

从上到下,一道缝。缝里滚出来一股气,冷得司机打了个寒颤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没什么,天还亮着。他把铲车往后倒,准备再来一铲。

他没倒出去。第二铲下去,那道缝整面炸开了,石片崩了满天。

烟尘里伸出一只手——五指张开,又攥紧,攥紧又张开。五百年没攥过拳的手,攥起来又快又准,像有人早把一副骨头缝在它身上,只等今天这一下。

它把整只自己从山底挣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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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蹲在炸开的石洞边上,很久没动。

山是空的。它压着的这座山,里头被掏空了,灌上了水泥,架起了索道,立起了收费亭。有个穿制服的人远远冲它喊,喊什么它听不太清,大概是票、收费、出园。它没应。

它低头看自己。两只手,两条腿,一身毛。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
五百年。它出来第一件事是往怀里摸——空白符纸还在,三样证据还在。它揣了五百年,谁都没看过,现在还是没人看。

它站起来,顺着那条水泥路往下走。路上的东西它都不认得,红的绿的灯,跑得飞快的铁盒子,四四方方会响的玻璃。它没看那些。它朝有人的地方走。

公路边上,一个穿旧僧袍的和尚正低着头走路。

他走得很慢,一手捏着布包的带子,一手按着怀里一卷纸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,像怕那卷纸自己跑了。走几步,抬头望一眼西边,又低头接着看纸。

它想走过去问路。

它刚要迈步,树影里蹿出一个人——灰褂子,手里一把刀,刀尖对着那和尚的胸口。

"站住!"那人说,"把包留下。"

和尚愣了,把布包攥得更紧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"善——"字。

它一步蹿过去,横在那人和和尚之间。它没留手——五百年第一回动手,它也不知道什么叫留手。一巴掌拍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,连带半边身子。那人像被一辆车撞了,闷哼一声,倒下去,再没起来。

刀落在地上,磕在路面上,弹了一下,不响了。

它看也没看地上那个人,转身对那和尚说:"走。他抢你东西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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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尚没有走。他站在那儿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看它,又看看地上那个人,再看它。

"你把他……"和尚的声音在抖,"你把他打死了?"

"他要拿刀捅你。"它说,"他要抢你的包。"

"他抢,你犯不着杀他!"和尚的声调一下子高起来,像刚回过神,也像受了惊吓,"他再错,也是一条人命。你这一下,他死了,他家里的人怎么办?"

它愣住了。

它不明白这和尚在说什么。它活了五百年,见过被人抽干的山,见过拿自己臣民的血浇果子的园子,见过压在头顶的整座天。它头一回救一个人,救完被那个人站在那儿,指着它鼻子骂它下手太狠。

"我要走这条路。"和尚喘着气,退开一步,声音还在抖,"我要去西边取经。我要带的是一路走得下去的人,不是一个见了人就杀的。"他卡住了,看着它一身的毛,"你走吧。我不要你跟着我。"

它没动。

它想说你差点死了,我替你挡的。它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刚攥过拳的手。

五百年。第一回用,是替人挡了一刀。挡完了,人不要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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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站在公路边上,看着那个和尚头也不回地走远了。

旧僧袍,布包,低头看一卷纸。那个背影,和五百年前山下的灯火一样,是它想靠近又靠不近的东西。

它低头看自己。它捏着怀里那张空白符纸。人间会骗,天界不认,五百年压在山底,出来第一件事,还是没人当真。

它忽然笑了。笑得很难听,像呛了一口风。

它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它得找个地方坐一坐,想一想这口气往哪儿出。

那个和尚它不知道叫什么,只知道他往西走。它也没打算回头。它活了五百年,从来没人要它,五百年前没人要,五百年后还是没人要——它不差这一个。

只是那口气,堵在胸口,像当年被压进山底时一样,沉得它走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