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十八章 上路

挖掘机的铲子已经挨到了墙根。

庙是明朝的,青砖灰瓦,梁上还有彩绘,只是彩掉了大半。唐僧站在山门里,看着那辆铲车一点一点把墙皮啃下来,像啃一块干硬的馒头。围挡外头有人喊他:"师父,先出来吧,一会儿该砸到你这儿了。"

他没动。他脚下这块地,忽然空了——不是庙空了,是他感觉到的:庙底下那条细细的灵脉,被施工的桩子截断了。断口那边,灵气像一条被踩断的溪,散在土里,找不回原来的河道。

不是只有这里。他感知得到,城郊这一片,好多条这样的溪都在断。

他没处躲。他把这念头按下去,只剩下一个:灵山有真经。取得真经,灵脉能修,一切能好。

他信这个。他只能信这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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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告过。

镇政府、国土所、信访办,一圈走下来,答复都是一样的,客气,整齐,像从同一张纸上抄下来的:"项目是依法立项的,程序是合法的,补偿标准是按文件来的。您看,早走早安置。"

他把庙的产权证递进去——那还是他师父留给他的,一页发黄的纸,盖着几代人的章。窗口里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,翻了翻,又推回来:"这庙名下的地,早就划进工程范围了。师父,这个证,现在不作数了。"

他捏着那张证走出来,在台阶上坐了很久。

有人劝他,说庙是死的,人是活的,搬了就搬了。他没应。他想说那不是一座庙,那是香火,是这地方几百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东西。可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清楚——他连这庙为什么该留着,都递不出去。

夜里他回庙里,老僧的咳嗽声从后殿传出来,一声接一声,像在刮他的骨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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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僧病重那夜,把他叫到床前。

案上放着一卷经。不是佛经,是抄在糙纸上的东西,纸边磨得发毛,一页一页画着线,标着圈。

"灵山的走向。"老僧说,手指点在线上一处一处的圈上,"断点。都标在这上头了。它断在哪儿,哪儿就有个过不去的事。"

唐僧没接。他懂佛法,可这卷经他看不懂——他不知道一个快死的老和尚,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。

"灵山有真经。"老僧咳得直不起腰,还是把话一句一句挤出来,"取得真经,灵脉能修,一切能好。你带着这卷经走,沿着线的走向,朝西走。走到灵山,把断点一个一个接上,回路就通了。"

"我不懂。"唐僧说,"我不懂这些线,也不懂断点。"

"不用懂。"老僧把那卷经塞进他手里,"你走就行。路上你就懂了。"

他收下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下了——或许是那几页糙纸,是这世上头一样把他当回事的东西。庙塌的那天他没回头,那卷经被他贴身揣着,像揣着最后一根稻草。

他站在城郊公路边上,身上一件旧僧袍,手里一个布包。

手机导航搜不到"灵山"。那两个字,地图上不认。

他低头看那卷经。老僧画的线,指向西。

他往西看了一眼。

上路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怀里那卷经的夹层里,被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,藏进了一段笔迹。他也不知道,路那头压着一只问"凭什么"的妖,正等着他走过去,替它把压了五百年的问题,换成一条能走的路。

他只知道灵山在西边。

他朝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