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十四章 五行山

它提着棒子,带着一炉的火和一双看穿虚妄的眼,一路打上灵霄殿。

没人真拦它。

十万天兵退了,程序走完了,剩下的是一级一级的空殿。卷了半边的帘,翻了一半的册,案上搁着还没盖完的文书,笔搁在笔架上都还潮着——像是正批到一半,忽然全体起身走了,走得那样齐,连砚台都没来得及盖。

它一路打上来,从南天门打到灵霄殿,棒子砸开一道门,门后是一间空屋子;再砸开一道,还是空屋子。桌上摆着没写完的公文,印章整整齐齐码在案角,人却一个都不在。

它砸了一路,越砸越觉得不对。

没有喊杀,没有扑上来的人,没有挡在它面前要它给个交代的。它一身的火白烧了,一双眼白瞪了——它准备打一场的,可这天庭连一场架都没舍得给它打。

它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
这台机器不在这儿。它打上来的这一路,是在机器的走道里走,不是走到机器的心。

殿上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没起身,没拔剑,没叫天兵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它从殿门口一路走到殿心,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"你反什么?"

它站在殿心,张了张嘴。

答不上来。

它一路都在问"凭什么"。问差役凭什么抽走花果山的三成,问判官凭什么说没有它这一格,问这台机器凭什么把它的血浇成别人碗里的果子。它把"凭什么"揣了一路,从山里揣到马厩,从马厩揣到桃园,从桃园揣到殿上,想找一个人问清楚。

可那人问的不是"凭什么"。

那人问的是"你反什么"。

两个问号,对不上。

它举着棒子,站在那儿,忽然发现自己没法把这个问号递过去。它不是来反的,是来问的——可"反什么"三个字一出口,它这一路打上来的脚印,就全成了"反"的证据。

它张了张嘴,还是答不上来。

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答不上来什么。

那人看了它很久,像是终于确认了:这不是一个来掀桌的,是一个来问路的。可问路的人,把一路的门都砸了。

"你要的答案,不在天上有。在你这一路的脚印里。"

"压了。"

它还没听懂那句话,天就塌下来了。

一掌。五行山从天而落,把它连人带棒,带一身的火和一双眼,压进山底。

它被压着,动弹不得,只听见山外有人走文书——封了山,立了碑,盖了章,程序走得整整齐齐,比它见过的任何一场流程都干净。花果山的血还在一缕一缕往上抽,机器还在转,没人因为少了它停下来。

问题没有被回答。

问题被压了。

山压在它身上,压了五百年。五百年里,它怀里那张空白符纸没丢,三样证据还揣着,可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它。山外的文书走了一茬又一茬,花果山的血抽了一年又一年。

压了五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