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来人了。
来的是个黄袍仙官，捧着文书，一路唱名唱到花果山山口——喊的竟是"齐天大圣"。
悟空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它那四个字，是刻给满山的猴看的，也是刻给天上的品级表看的。它没指望天上认。它自己都没当真，它只是想给自己、给满山的猴一个能说出口的名号。
可天上认了。
仙官念完文书：上闻齐天大圣威名，敕封齐天大圣府一座，有官无禄，即日上任，领管蟠桃园。
悟空站在山口，听完了，没动。
它忽然有点明白天庭的意思了——它自己刻的那一格，天上没有。可天上能给它造一个壳，把它这一格装进壳里，摆在他们那张桌上，看着它这一格再也竖不起来。
有官，无禄。
官是真的，府是真的，连"齐天大圣"四个字都盖了天章。可禄位表上没有它——它管着蟠桃园，它自己却吃不到一颗桃。天上给了它一个空的格。
它想了想，接了。
它跟仙官说，那我去看看那桃园。
桃园很大。四面是高墙，墙根下一排引渠，潺潺地淌着水。
悟空走进去，愣住了。
它管过马厩，见过天马膘肥体壮的样子。可它没见过这样的树——蟠桃树上的果子，一颗颗饱满得发亮，像灌满了光，沉甸甸把枝都坠弯了。不是种的，是浇的。满园都是灵，浓得像化不开的雾，光是站在那儿，它都觉得自己的修为在涨。
它以前不知道天上哪来这么大的手笔。
它现在站到边上了。
它蹲在引渠边，看那水。
水是灵，是从下界抽上来的灵，顺着管道一路运进天宫，汇进这条渠，再浇进蟠桃园的根。它顺着渠往回走，走过一座座闸口，走过一块块刻着名字的石碑。
花果山。火焰山。翠云山。
都是山的名字。
它蹲在"花果山"那块石碑前，不走了。
原来它不是病死的。原来它的血，都浇在这儿了。
它看着天官按着册子来摘果子，一筐筐抬走，分给那些有禄位的人。它站在园门口，看着他们分果子，看着自己掌心里空空的，忽然懂了——这不是桃园。
这是铸币厂。
果子是给有禄位的人吃的。它这只妖，拼了命把园子管得最好，也吃不到一颗，因为禄位表上没有它这一格。
它蹲在"花果山"那块石碑前，忽然不觉得委屈了。
它只是很轻地想：原来我那座山的血，全浇在这儿了。
它把这块碑的样子记下了——花果山三个字，被水泡得有点发白。
它站起身，拍拍手，把这园子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它要看清楚，这台机器的心脏，到底是怎么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