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走出天宫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
它以为走的时候会有点动静,会有人拦它、问它、给它一个说法。没有。天门的兵看它一眼,让开了——它这种"没有格"的妖,进得来,也走得出去,没人多问一句。
它走到南天门外,站住了。
它忽然想起马厩里那群天马。它养肥的那群,毛色发亮,一匹匹凑过来蹭它。它走了,明天它们会不会又饿回原样,毛又结回块?
它想了想,觉得会。
它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它不恨天庭。天庭不是对它坏,天庭是对它没有这一格——它干得再好,考绩头等,也没这一格给它升。你没法恨一个根本没把你算进去的地方。
它走下天阶,回了花果山。
山里的猴围上来,七嘴八舌问它上天当了什么官。
它张了张嘴。
管马的。弼马温。品级表上没有这三个字。
它看着满山又瘦又等它的猴,看着它们亮晶晶等着它带回好消息的眼睛。它忽然没法把"品级表上没有这三个字"说出口。
不是怕丢人。是怕它们懂。
它们不懂天庭,不懂品级表,不懂为什么考绩头等也升不上去。它们只懂一件事:它们的王回来了,应该带回来个能说出口的官。
它看着它们,忽然想——天庭不给它这一格,那它自己给自己刻一个。
它开始给猴群封官。
老猴封了丞相,壮猴封了将军,跑得快的封了先锋。它在花果山搭了个"天宫",学天庭的排场,一进一出都让人唱名。它自称——齐天大圣。
猴群高兴坏了,它们不懂那些官名,只知道热闹,一个个跟着它喊"大圣""大圣",在山里跑来跑去,像过年。
它越排越像真的,又越像小孩过家家。
它站在自己搭的高台上,看着底下满山疯跑的猴,忽然停住了。
它分不清这排场是摆给天庭看的,还是摆给自己看的。
天庭没看见。天庭连它反出来都不知道,还是让开了门。它这"齐天大圣",摆在天庭那本品级表上,一样没有这三个字——只是这一次,不是天庭不给它,是它自己不给天庭问。
它自己给自己刻了一格。
它把这一格竖起来,竖给天上的品级表看,也竖给满山的猴看:我这一格,是我自己给的。
它站在高台上,忽然想起那位樵夫的话——护得住你自己,护不住你想护的。
它低头看着满山的猴,看着它给它们搭的天宫,看着它们追着"齐天大圣"四个字满山跑,笑得没心没肺。
它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这四个字它竖起来,满山的猴先当了真。
它不知道——这四个字传上去,天庭那边,正有人翻着品级表,找"齐天大圣"三个字。
没有。
品级表上还是没有。
可这一次,天庭盯着这自己刻出来的一格,想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