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去应征了。
那告示它揭下来时没细看,以为上头写的是"凡有一技之长者"。等它真站到那列队里,排在前头的、排在它前后的,个个是妖、是鬼、是山精水怪——它这才明白,招贤告示招的不是贤,是"没有格的东西",招进去塞个地方。
轮到时,仙官连它是什么都没问。
扫了一眼:妖,识字,有气力。
"弼马温。"仙官在名册上落了一笔,"去马厩。"
它不知道弼马温是什么。它问了,仙官没答,已经喊下一个了。
它被领到马厩。那马厩在天庭的最底层,天马的毛都结了块,槽是空的,粪没清,整个天庭大概没人记得这里还归谁管。
它看了看那马厩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它记得在法司,判官问它"你是哪一类的",它答不上来。它有一大堆名字,哪一样都不在册子上。
现在它有个名字了。弼马温。
它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它的"这一格"。它被塞进来了,塞进来了就是有格了——哪怕是马厩。它满心以为这是起点。
它没嫌小。它真肯干。
它扫槽、换料、给天马梳鬃、把积了几十年的粪清了,一匹一匹洗过。天马起初见它龇牙,后来凑过来蹭它。马厩一天一个样,天马膘肥体壮,毛色发亮,天庭上下没人见过这么好的马。
考绩季到了。
它把活儿干到头,等着升迁的文书。它干得这么好,考绩报上去,总该有个说法。同僚天官路过马厩,看它一眼,那眼神它没看懂——它以为那是赞许。
直到那一眼看多了,它才慢慢咂出味来。
那不是赞许。
那是看一个笑话。
妖也配考绩?也配升迁?也配有个"说法"?
它没往心里去。它满心等着调令。
调令一直没来。
它等不住了,自己去查。它翻到天庭的品级表,从第一品一路往下找,找"弼马温"三个字。
它找得很慢,很仔细。它怕自己看漏了。
从第一品翻到最末一品,它又翻了一遍。没有。
它问管档的天官:"是不是记漏了?弼马温。"
天官连头都没抬:"弼马温,不在品级表上。"
"那我考绩头等,"它说,"往哪升?"
天官终于抬头看了它一眼,那眼神跟马厩外头那些天官一模一样。
"考绩头等,"天官说,"是给有禄位的人升的。你没在品级表上,就没有禄位。"
它站在那本品级表前,忽然不说话了。
它想起天门外,判官说它"没有这一格"。
它以为走进来,站到里头,就有一格了。它以为干得好,把活儿干到最好,天总该给它一格。
没有。
它翻到这本品级表,从头翻到尾——它不是官,弼马温也不是官。是给"没有格"的妖,留的一个格子。
你干得再好,也没这一格给你升。
它站在那品级表前,把"弼马温"三个字从头找到尾,又找了一遍。它在找的早就不是官了——是它有没有这一格。
没找到。
它忽然笑了,很轻。
它走出档房,没掀桌,没砸东西。它只是走回马厩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它不嫌马厩小。它嫌的是——它干得越好,越证明它没有这一格。
它转身走了。
不是回马厩。
是天庭这个地方,它忽然有点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