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没回山。
它顺着那只葫芦的来路走。差役走出山口就往东南去,进了一座凡人看不见的堂屋,门楣上挂着牌子,写着"天曹灵税·第三征收处"。进进出出全是灰袍差役,抬着葫芦,抱着账册。
它没硬闯。它把身子一抖,变了身灰袍差役的模样,混进去了。
前厅堆着成捆的单子,都是"历来如此"的旧例单。它没看那些。它往库房走。库房门锁着,它把手往锁上一搭,锁开了——它会开锁了,会变化了,会的比以前多。
它在一面墙的木架子上,找到了花果山那本地契。皮都翻烂了。
它翻开。第一页记着山的四至,东至哪座岭,西至哪条溪,南至、北至都清楚。山还是那座山。
它往后翻,翻到批注页。那里多了一行朱笔字:
"该地块已划入天曹灵脉改造第三期工程圈地范围。自即日起,灵脉归属工程调拨使用,产权一并登记入工程名册。"
批注底下是日期。日期,在它出生那年往前推。它出石头那天看见的山,不是山原来的样子,是工程名册里的一行字,是一块被圈起来的"地块"。
它合上地契,没说话。它又去找账册。
库房另一头,按年码着一排铜箔账册,全是灵税账。它找出花果山那几本,从早年的翻到近年的。
早年山丰,账上记"抽三成,得灵若干",灵是满的。近年,山的评估值一年比一年低——它认得这些数字,那是它的山的瘦法。可账册上"抽三成"收的数额,一年也没少过。
它盯着那串一年没变的数字。
山瘦了,评估值降了,收的却没少。这不像是收税。税是按收成收的,收成薄了,税就该薄。可这台机器不管山瘦不瘦,照单子抽,一分不少。
它懂了。这"三成"不是对山收的,是对工程定的:不管山里还有多少,都按最早那年的数抽,抽到空为止。
它要最后一样东西。图纸。
它翻遍库房,最后在顶梁上一只横梁匣子里,摸出一卷图纸——灵脉改造第三期工程的图纸。
它展开。
花果山画在正中间,山体上伸出一根根管子。管子不是随便接的。它们在山的四周连成一道闭合的环,一环扣一环,把整座山圈在里头。灵从山体里往外走,走到环上,只剩一条路:顺管子,出山,进葫芦。
它看了很久。它把环看了又看。
忽然它懂了。
这不是改造。改造是把路修通。这是把路堵死——把山圈起来,让它只能往一个方向走,走完了,就没了。
山不是被抽干的。山是被圈起来的。抽只是结果,圈才是主意。税只是笼子上的一把锁。锁是告诉山里那些东西:规矩还在,三成还有数。其实山早就不是它的山了,是工程名册上的一行字,是图纸上画着的一圈线。
它不是病的。
它是被养的。
圈起来,慢慢养,养到山空。
它把地契、账册、图纸都收进怀里。
它站在这间堆满别人家山的库房里,第一次看清那台机器——不是收税的机器,是圈地的机器。
它要带着这些去天曹。
它的山,不是拿来圈着养的。它要去问问,一个把山圈起来慢慢养的地方,凭什么把那个叫"历来如此"。
它不知道,它这一去,连状都递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