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七章 征收日

它回山的路,是打着跟头回来的。

一个跟头,十万八千里。它踩着云头在天上翻,风从脚底下过,它想着山那头的猴群——想着果坡上那棵枯树,想着老泉,想着窝里那四只小猴。它学成了。七十二变,筋斗云,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。它能治山了。

它落到花果山,先看了一眼果坡。

树还是枯的。皮一块块往下掉,枝桠干得像烧过。老泉的水比走之前还浊。它蹲在泉边,看了一会儿,拿手捧起来喝了一口——涩的。

它安慰自己:等我治好了。它满脑子都是这个。等我治好了,树会绿的,泉会清的,猴群会多起来的。

它朝猴群的方向走。它要告诉它们,我学成了,我回来治山了。

它还没走到,先听见山口有人说话。

它站住,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
山口站着两个天庭的差役。

穿着天曹的灰袍,腰里别着铜牌。一个捧着卷旧例单子,另一个手里托着个铜葫芦,正从山体里抽灵气——一缕一缕,灰白的,像是把山的血抽出来,顺着管子进到葫芦里。

悟空站着看了半天。

它认得那个抽法。它走的时候山就在被这么抽,它一直以为是山自己病了,没往这上头想过。原来山里一直有根管子。

它走过去。

"你们干什么?"它问。

捧单子的差役头也不抬:"征收。"

"收什么?"

"灵税。"

"凭什么?"

差役这才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它一眼,又低头去看那张单子。

"历来如此。"他说。

悟空站住了。

它站了很久。它想说,我是花果山的王,我回来治山了。它想说,我学了七十二变、筋斗云,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,我是来给这座山治病的。

它一样都没说出来。

因为差役不看他。差役只认那张单子,单子上写抽三成,他就抽三成。他连眼前站着个学成归来的猴王都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他手里的铜葫芦满了,他塞上塞子,在单子上勾了一笔,招呼同伴:"走了。"

悟空张了张嘴。

"这座山,"它说,"快枯了。"

差役已经走出去几步,听了这句话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它,又看了看山,像是第一次想起来看这座山一眼。

"那是山的事。"他说,"我们只按单子收。"

他走了。山口空下来。

悟空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空掉的山口。

它忽然觉得,它学的那一身本事,在这一刻一点也使不上劲。

七十二变,筋斗云,十万八千里。它变过石头,变过树,变过一摊又沉又稳的水。它能把一座山扛起来。可它现在站在这里,不知道该怎么治这座山。

它想砸。它想发火。它想揪住那个差役问清楚。

可它不知道该砸谁。

那个差役只是照章办事。他手里那张单子上写着抽三成,他就抽三成。他不是恶人,他连看都没多看它一眼。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,是四个字。

历来如此。

它把这四个字咽下去,嚼了嚼,没嚼烂。

它蹲回泉边,看着那根管子从山体里抽过灵气的地方。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它学的东西再厉害,也治不了这座山。因为山不是枯在山上,是有人在山里抽。

它要弄明白,这四个字底下,是什么。

它朝那个差役走掉的方向看过去。山的血被抽进一只葫芦里,葫芦被抱进一座看不见的衙门。它要去看看,那只葫芦里装的山血,到底进了谁的口袋。

它不知道,这条追着葫芦的路,会通向一座灵霄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