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徒那天之后,樵夫开始教它本事。
教它变化。
樵夫先教它变石头。它蹲在院外,看着那块压在柴刀上的石头,看了小半天。樵夫说:"你先变个看看。"它闭上眼,心里想着那块石头——灰的,硬的,不起眼,压在刀上纹丝不动。它再睁开眼,它已经变成了那块石头。
樵夫看了看,没说话,又让它变树。
它变了。它变成院门口那棵老槐。槐的皮、槐的枝、槐的叶,一样不差。连风吹过叶子的响,都是槐的响。
樵夫看着它变出来的槐,眉头拧了一下。
不是嫌它变不像。是嫌它变得太快。
它学得快。快得让樵夫没一次能把话说完。教它变鸟,它一念就变鸟,扑棱着翅子在天上转一圈,又落回原地。教它变鱼,它跳进泉里就变鱼,在泉眼边摆了两下尾。教它念咒——它几乎不念。它看了就会。
樵夫脸上那丝忧色,它看进眼里,没敢问。
它以为是嫌它学得不认真。它哪知道,樵夫忧的是另一件事。
学了变化,樵夫教它腾云。
"一个跟头。"樵夫说,"十万八千里。"
它第一个跟头翻出去,栽进山沟里,啃了一嘴泥。第二个跟头,撞断一截枯枝,挂在树上。第三个跟头,它踩着云头站起来,回头一看——屋前的樵夫变成了一个小点。它站在天上,风从脚下过去,整座山都在它脚底下。
它忽然有点明白那句"护得住"是什么意思了。
学了变化,学了腾云,樵夫教它最后一件事。
"念想。"樵夫说,"变化不是改样子。是你想变谁,得先在心里把谁想过一遍。你心里没有的东西,变不出来。"
它懂了。它闭眼去想。
它想山。想果坡,想老泉,想猎场。想那群又老又瘦的猴子。想那只瘸腿老猴。想窝里那四只小猴。
它变了。它变出来的,永远是这些。它从来没有变过自己。
它不知道这算什么。它只是觉得,它心里装的,不是它自己。
"变水。"那天,樵夫指着泉眼说。
它蹲在泉边,看了半天。它扫过水,挑过水。它闭上眼,想着水晃的样子——又沉,又稳,从高往低,不回头。
它变成了水。
一摊水,贴在泉眼边的石头上,不会晃,又沉又稳。
樵夫看着那摊水,看了很久。
"你扫水挑水,"樵夫说,"不是白挑的。"
它变回原形,蹲在那儿,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。
---
山上还有别的徒弟。
学得没它快,看它不服气。
那天一个师兄拦住它:"你学得快,变个稀罕的给师兄看看。"
它想显摆。
它变成一棵松树。
苍翠,挺直,立在坡上,松针上有一层光。满山的风过来,它连一片叶子都不乱。师兄弟围上来,喝彩。
樵夫正好从山路那头走过来,看见了。
它想变回原形。可它看见樵夫的眼睛——不是生气。是一种它看不太懂的东西,像老猴看着自己窝里那只最后会被狼叼走的小猴。它心里咯噔一下。
它变回原形,想说点什么。
樵夫已经转身,走了。
---
夜里,樵夫把它叫进屋。
屋里一盏油灯,一张旧床,一个柴刀架。和它跪着得名那晚一模一样。
"你学成了。"樵夫说。"你走吧。"
它跪下去。它想说它不走。
"我不走。"它说,"我还能学。"
"你学够了。"樵夫说,"我教你三年,你一年就会了。你再留,我没什么可教你了。"
它把头抵在地上。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留。它只知道,这间屋、这盏灯、这个老头,是它下山这一路,唯一没骗它、没供它、没赶走它的人。
"有一句话,你记着。"樵夫说。
它抬起头。
"凭你怎么惹祸,"樵夫说,"绝不许说是我的徒弟。"
它把头磕下去。"记住了。"
樵夫看了它很久。
"你学的这些,"樵夫说,"往后护得住你自己,护不住你想护的。这不是咒你。是这条路的人都这样。"
它想顶回去。我学成了。七十二变,筋斗云,十万八千里。我怎么就护不住。
它几乎要说了。
可它忽然想起它学变化时变出来的东西。山。猴子。它的臣民。它变过一摊又沉又稳的水,可它从没变过自己。
它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它自己。
它答不上来。
它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转身,走了。
走出院子,它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屋还亮着灯。它没有回头,往山下走。
回山的路上,它想的不是恨。
它想不通。它学了七十二变,学了筋斗云,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。它这么能护了,为什么还是护不住一座山?
它站在山口,看着西边它来时的路。
它还没学会"护不住"这三个字。可它已经隐约觉出来——光靠一身本事,山还是枯的。
它得知道这山到底是怎么枯的。它得找到那个让山枯的东西。
它往山下走。它要回去看看,这世界到底是怎么把一座山弄枯的。
它不知道,这条路,会通向一座灵霄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