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往西走了多少天,说不清。山一层套着一层,它只认一个方向:西。
白天赶路,夜里蜷在树根底下。它不吃干粮——山里没有干粮给它。它啃野果,舔露水,渴急了就嚼湿土。毛打了结,人瘦了一圈,它没停。它心里记着那个瘦老人的话:往西走,深山里有个人,收徒弟,教的是真的。
它要找到那个人。
第七天,它听见砍柴声。
笃。笃。笃。一下一下,匀得很,不紧不慢,像老猴夜里的喘。它顺着声音摸过去,扒开一蓬灌木,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山坡上砍柴。柴刀不新,刀柄磨得发亮,柴火堆了一地。他不抬头,也不看它,一下一下砍,好像它跟旁边的石头一样,不稀罕。
它蹲在十步外,不敢动。
老头砍完一截,才抬眼。
"山里的猴儿。"老头说,"走这么深,迷路了?"
它摇头。它做了那个做了一路的动作:指山,挖土,看树,愁苦。山,枯了,要治。
老头看了很久。久到它以为他要么赶它走,要么就当没看见。
"我这山,没枯。"老头说,"你找错地方了。"
它不走。它蹲着,把那套动作又做了一遍。
老头又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柴屑。
"想留下?"老头问。
它猛点头。
"我这儿没什么好学的。"老头说,"就一桶水、一把柴、一间破屋。你要真想留,管你饭。别的,一样都没有。"
它怕他反悔。它冲进院子,抓起那把扫帚,开始扫地。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扫地。它只知道这老头不收它香火、不收它钱、不收它命——那瘦老人说的就是这个人。它怕他赶它走,就先把自己忙活起来,让老头看见它有用。
老头没拦它。老头看了它扫了半天地,进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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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留下来,才明白这儿的日子是什么。
这山没枯。可这山上的水,多得邪门。
后院有口泉。泉不大,可一夜都不歇,不住地往外渗水。老头让它干什么?让它扫水。
"把泉眼渗到门槛的水扫出去。"老头说,"别让它淹了屋子。"
它蹲在门槛前,拿一把秃了毛的扫帚,把渗出来的水往院外扫。
它扫了三天,想明白一个这辈子都想不通的问题:水是扫不完的。它扫出去一捧,泉眼又渗回来一捧。它扫得越快,泉眼渗得越欢。它扫得浑身是水,回头一看,院子里的水一点没少。
它一开始还认真扫。后来它不扫了,蹲在门槛上看那点水发愣。
它想不明白。它是来治山的。山枯了,它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水请回来。可这老头,院里水多得淹脚,却让它扫水。这是什么道理。
它憋着一肚子话。它不敢说,怕说了老头赶它走。
"扫水。"老头路过,看了一眼,"不是让你站着看。"
它赶紧蹲下去,扫。
它扫了一个月水。
一个月后,老头说:"水不用扫了。你去挑水。"
挑水比扫水累。泉在山上,屋在山下。它每天天不亮上山,从泉眼舀满两桶,挑下山,倒进院子那口大缸。一天三趟,一趟不少。肩头被扁担压出血,磨破,结痂,又磨破。
它一边挑水一边想:这算治山的办法吗?把水从山上搬到山下,把山里的水搬空?
它挑着水,走到半山腰,忽然停下,看着桶里晃荡的水。
它忽然不恨这活儿了。
它说不清为什么。它只记得它下山,是为了找那个"护得住它们活着"的办法。它挑着这桶水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它忽然觉得,它这一辈子,从没这么踏实过。
它挑了两个月水。
三个月里,老头没教它一个治山的字。它就这么扫水、挑水、扫地、砍柴。老头管它饭,给它搭了间草棚。老头不怎么跟它说话,说的话也全是赶人的——
"明天要是还挑不好,你就走吧。"
"你这猴儿,学什么都慢。"
"走了就别回来了。"
它每次都以为第二天会被赶走。可第二天,老头还是让它去挑水。
三个月后的一天,老头把它叫进屋。
屋里一盏油灯,一张旧床,一个柴刀架。老头坐在灯下,看了它很久。
"你在我这儿三个月了。"老头说,"我没教你一个治山的字。你怎么不走?"
它张了张嘴。那些字它还没学全。它只会几个。它把最想说的那句挤出来,声音又哑又涩:
"你……没赶我。"
老头笑了。
"我是没赶你。"老头说,"我留你三个月,不是要教你本事。"
它不懂。
"我要看你是真来治山的,还是来躲事的。"老头说,"你要是急着要本事,这三个月的水,你早挑了,早走了。你没走。你挑水挑得比谁都稳。你不是来躲事的。"
它站在灯下,心跳得很重。
"从今天起,你叫悟空。"老头说,"你是来治山的。得有个名字,才好上路。"
悟空。
它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它从来没想过,一只山里的野猴,会有名字。
"我教你。"老头说,"我教你治山的本事。学得会学不会,看你的造化。"
它跪下去。它不会跪,它学着人那样,把前爪贴在地上,把额头抵上去。它什么都不懂,可它懂一件事:
它下山走了一路,被骗过,被供过,差点死过。它总算找着那个"教的是真的"的人了。
老头那句"我是没赶你——我要看你是真来治山的,还是来躲事的",像根钉子,扎进它心里。
它不知道,后来它学了一身本事,以为自己治得了山了,才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。
它也不知道,学成那天下山,老头会把它赶走,会对它说一句它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那是后话。
现在,它只是跪在灯下,叫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