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下了山,才知道山外面是什么。
不是草木。是人。密密麻麻的人,像另一座会走的山,一座它看不懂的山。
它在山下头一个镇子边上蹲了一整天,看人。人把东西换来换去,把纸递给对方,把话反复说。它听不懂话,可它看得懂一件事:这里的人跟猴群一样,靠"信"活着。猴群信它,因为它在狗嘴底下救过它们的命。这里的人信一个身上挂铃铛、走路带风的瘦老头——它闻得到,那老头身上,有一点它熟悉的味道。地气的味道。
它想起来:那才是能治山病的人,该有的味。
它跟着那老头走。老头在镇口摆摊,卖一种黄纸上画的符,掺了水叫"符水"。它不懂那两个字,可它看出来了:那老头的黄纸,真能压住一丝地气。不是假的。它想,这一定就是能治山病的人。
它走过去,蹲在摊前,不走。
老头低头看它,先当它是来偷东西的野狗,挥手赶。它不走。它把前爪放平,学着人那样,把最想说的话放进眼睛里——它救过一只被网罩住的猴,它以为人能看懂这个眼神。
老头看懂了。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哦——有灵的猴儿。"老头说,"有意思。你跟着我,我给你口饭吃。"
它摇头。它不要饭。它要治病的办法。它不会说话,只能指着山的方向,做了个挖土、看树、愁苦的动作,一遍一遍做给老头看:山,枯了,要治。
老头眯眼看了它很久,忽然笑了。
"你想学?"老头说,"成。拜我当师父,我教你。你替我看三年门,我传你口诀。"
它信了。它替老头看门。夜里来偷符水的老鼠精,它抓了;山脚下来抢地盘的野东西,它赶了;老头的摊被人踢了,它护着。它护得比老头自己还紧——因为老头说了,三年,换口诀,换治山的办法。
三年不到,老头走了。
它守到第七天,摊还在,人没了。黄纸压着一叠,最上面那张是空白的,画了个圈,旁边歪歪扭扭两个字——它不认识,可它知道那不是口诀。
它蹲在空摊前,第一次想明白一件很疼的事:
人间的"师父",会教假的。
它替人护了三年门,护掉的是它的信。人家要的从来不是它的病,是它的护。
它没死。它把那张空白符纸收进怀里,没扔。它要记着:人间有个地方,专门收走别人的信,然后什么都不给。
这是它学到的第一课。它以为人只有这一种。
它往西走,走了不知多少天,进了一片闹旱的村子。
村子在大旱。地里干裂,井里没水,孩子瘦得跟它山上的小猴一样。它看得心揪——它见过这种眼睛。那是它的猴群的眼睛。
它想帮。它记得山上的土腥气,记得那只瘸腿老猴。它冲进村子,找到村中间那口枯井,用爪子往深处刨。它刨了一天一夜,刨到井底,真刨出一股湿气——它用身体护住那点水气,天亮时,井底渗出一层浅水。
村人醒来,看见井里有水,看见井边躺着一只泥猴子,浑身是土。
他们跪下了。
它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跪。它只想找个能治山病的人。它转身要走,被拦住了。村人把它抱起来,擦干净,给它披红布,供进村口一座小庙。
它成了神。
它被关在庙里。香火日夜熏着它,供果堆在它面前。它不能走——每次要走,村人就跪下来,哭着说"神走了,村就完了"。
它蹲在神位上,看着供果一天天烂掉。
它不明白。它来,是想帮忙,是想找治山的办法。可这里的人不要它帮忙,不要它找办法——他们要它坐在那里,当他们信的东西。它坐在那里,井里那点水够撑到秋天,然后呢?它坐着,山病不会好,旱不会过去,它连开口问一句"谁能治山"都问不出去。
它明白了第二件很疼的事:
人间有个地方,专门把人供成神。供起来,关起来,就不许他动了。神不用治山,神坐在那儿就行。
它夜里跑了。
它跑出庙,跑出村,跑进山里。它跑了一整夜,跑到再也看不见那点香火。它蹲在山涧边喘气,浑身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它差一点就死在那座庙里。
它没死。它一直记得自己下山是来干什么的。它来,是找治山的办法,不是来当神,不是来替人看门。
它把脸上那点香灰擦掉,又往西走。
它在深山里,遇见一个真正的人。
不是卖符的老头,不是跪它的村人。是一个坐在溪边的老人,很瘦,衣服破,身边没有摊,没有庙,没有信他的人。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对着溪水,像在对一条看不见的河说话。
它学乖了。它不走近,蹲在远处看他。
老人抬头,看见了它。
"山里的猴儿。"老人说,语气平得很,"出来找什么?"
它愣住了。这是它下山以来,第一次有人用"山里的猴儿"叫它,第一次有人问它"找什么"。
它走过去。它不会说话,做了那个做了一路的动作:指着山,挖土,看树,愁苦。山,枯了,要治。
老人看了很久。
"这山不是闹脏东西。"老人说,"是地气被人抽走了。树枯,泉干,猎物跑光。我见过。这些年,一路上的山都在这么枯。"
它的心猛地提起来。它听过"地气"这个词——卖符的老头身上那点味,就是这个。老人说的是真的。不是它想错了,不是它当不好王,是真的有东西在抽山。
"你能治吗?"它不会说话,可它把这句话挤了出来——破天荒,它开口了,声音又哑又涩,像两块石头磨。
老人摇头。
"我修了四十年,只够保住我自己这一条命。"老人说,"救不了一座山。救不了一座正在被人抽干的山的,不是一个两个这样的人。是没人管。"
它的眼睛暗下去。它第一次觉得,山下的路这么长,这么黑。
"我年轻时,也有一窝要护的。"老人忽然说,"后来山枯了,我救不了,就只顾自己了。四十年,我把自己这条命护住了,别的什么都没护住。"
它看着老人。它忽然明白了第三件很疼的事——不是被骗,不是被供。是另一种死法:
它若停在这里,只救自己这一条命,它就会变成这个老人。它一窝的猴子还在等它回去,它会护住自己,忘了它们。
这个念头,比那口井、比那座庙,都更让它怕。
它差点就死在这个念头里。它差一点就想:算了吧,治不了的,谁治得了呢。
可它没死。它记得自己是谁,记得自己下山是来干什么的。
老人看了它很久,忽然问它:
"你护得住它们吗?"
它听懂了。它想到了那些挤在洞口的猴子,想到了那只瘸腿老猴的爪子搭在它臂上。
"我在山里护得住它们。"它说,"可护不住它们活着。山病了,我得出来——找一个能护住它们活着的办法。"
老人听了,点了点头。老人往西指了指。
"往西走,深山里有个人。"老人说,"他不收香火,不收钱,不收命。他收徒弟。你要是真想治山,去找他。他会嫌你,会赶你,会试你——可他教的,是真的。"
它问:"他叫什么?"
老人想了想,说:"我们叫他樵夫。他不是你们这号人,也不是我们这号人。他是……你以为很怪,其实是真的那种人。"
它朝西看。西边,山一层叠着一层,看不到头。
它把那句"樵夫"记在心里。它把这三段路记在心里——卖符的老头教它人间会骗,跪它的村人教它人间会供,这个瘦老人教它人间有一个真的人,在深山等它。
它把怀里那张空白符纸掏出来,想扔掉。想了想,又塞回去。
它不恨那张纸。它留着它,是要记住:它差一点死在人间三次——被骗死、被供死、被自己救死。它都没死。
因为它下山,不是来要本事的。是来给它们,找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的。
它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
然后它朝西,进了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