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当了王,第一件事,是喂饱它们。
它领着猴群去那片它熟得不能再熟的果坡——坡上那棵老桃树,每年夏天挂满一树红,是这窝猴子的命。它还记得被赶的那七夜,它白天就蹲在这棵树下,守着第一颗落地的果子,盼着能分到一口。
坡上只剩半棵枯树。桃树死了,枝干上爬着白霉,一个果子都没有。
它不信,围着坡转了三圈。果子没有。草也黄了,地上硬邦邦,一脚下去踩不出印。
它又领它们去老泉。泉眼还在,只往外渗一股浑浊的黄水,猴子们舔了一口就吐了。那水不是水,是一股土腥气。
它又带它们去山下那片猎场——从前獐子野兔满地跑的地方。它们蹲了整整一个下午,一只猎物都没等到。风从谷底刮上来,空荡荡的。
它蹲在坡顶,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这座山。
树在枯,水在退,猎物在消失。它从前总觉得是自己笨,不会找吃的,才饿。现在它懂了:不是它不会,是山先空了。
它以为是它不会当王。原来是山先病了。
老猴是夜里死的。
那只它从网里救下的瘸腿老猴,白天还缩在洞里替小猴理毛,夜里就硬了。没有伤,没有咬痕,就那样躺着,眼睛还睁着,望着洞口那一点月光。
它以为老猴是冷死的。它去捂它,手贴上去,凉的。
它守着老猴坐了一整夜。天亮它去数窝里的小猴。
它来时,那窝里是七只小猴。现在,是四只。
它一只一只数,数了三遍。四只。
死的那三只,它认得。有一只叫得最凶,有一只是老猴最疼的,还有一只,是去年冬天才生的。
它忽然明白过来了——它一直以为,这山上的猴子,是活得久了才老、才死的。可现在它看清楚了:不是它们活得久。是这山养不住它们了。老的死得快,小的活不下来,当中那些壮的,也在一天天瘦下去。
它当上王那天,看清了臣民的衰老。它觉得那阵暖撑不了多久。
现在它知道那不是错觉。撑不了多久,是它亲眼看见的。
它蹲在老猴的尸身前,第一次,想不出一个办法。
它护得住它们——它敢替它们去死,它敢往网里冲,它敢把杀心引走。可它护不住它们活着。
拳头护不住老去的,护不住新生的,护不住一座正在空下去的山。
它想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它把猴群叫到洞口。
它站在那块被它王座底下最暖的石头上,看着它们——又老又瘦,挤成一团,等它拿主意。等它们的王,说一句它们能信的话。
它开口了。
"山病了。"它说,"我要下山,去找一个治它的办法。"
猴子们听不懂。它们只看见它们的王要走。
一只老猴抬起爪子,想拉它。它没躲,由那只爪子搭在它臂上。
"我会回来的。"它说,"我把山的病治好了,就回来。"
它没有说要去多久。它自己也不知道。它只知道,它要是再留在这座枯山上,它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死——它做不到。
它放开那只老猴的爪子,转身,朝山下走。
身后,整座花果山在暮色里立着,树枯着,泉干着,像一头喘不上气的兽。它的臣民挤在洞口,一双双眼睛望着它走远。
它没有回头。
它不知道,它要走的这条路,会走多少年。它不知道,它会遇见一个樵夫,会学会一身本事,会把这山枯的原因一路追到天上去,闹到天庭,被压进一座更硬的石头底下。
它只知道一件事:
它说它会把山的病治好。
它说到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