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到那处石洞的时候，天还没全黑。
洞里的猴子挤成一团，已经认得它了。不是认识，是认得——认得这个每天傍晚都来、站得远远、一身湿毛的野东西。一只老猴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，又闭上。
它往前挪了一步。
洞里立刻炸出一片低吼，几只大公猴冲出来，龇着牙，围着它跳。它退到洞外，退到那棵它已经靠了七夜的树底下。
它被赶了七夜。
白天它学着它们的样子在山上找吃的，把找到的果子分一半搁在洞口。夜里它就靠在那棵树下睡。它学会了很多事：哪片山坡背风，哪条溪水能喝，哪种叫声是警报，哪种叫声是"过来"。它还学会看它们的屁股——发红的是母的，毛色亮的是壮的，走路一瘸一拐、尾巴秃了一截的，是被猎狗咬过的那只老猴。
它学的不是它们的语言。它学的是它们的怕。
它一共被赶出来十四次。第十五次的时候，它还没走到洞口，先闻到了——风里有股铁腥味，还有人的味道。很多人。
洞里的猴子已经炸了。
它们四散逃，小的尖叫着往石缝里钻，老的跑得慢，被挤在最末尾。山下传来狗叫，密得像雨点。它看见那只叫得最凶的猎狗冲进林子，紧跟着是一张网。
网从天而降，罩住了跑得最慢的那只老猴。
它没有想。
它扑过去，张嘴咬网绳。绳子粗，韧，咬不断。猎狗已经冲过来，它不躲，抬爪照着狗鼻子就是一抓——狗惨叫着退开。它用牙死命磨那根网绳，磨到满嘴是血，终于断了一根。老猴从破口里滚出来。
它扭头，看见一个猎人正端着杆子冲过来。
它知道自己跑得掉。它也知道，如果它跑了，这些猴子跑不掉。
它没有跑。它冲着相反的方向，冲着那杆子，撞了过去。
它从人裆下钻过去，一把抓在那人腿上，疼得人弯腰骂娘。它又窜出去，冲进林子，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，往山下跑——把人和狗，把这一网的杀心，从那个洞口引开。
它跑得肝都要炸了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，只知道要跑得够快、够远，跑得那些狗和人顾不上回头去看那个洞。
后来天黑了，狗叫远了，它停下来，回头。
那只老猴跟在它身后。瘸着腿，一身的血，尾巴秃着，却跟了它一路。
它看了那只老猴一眼。
老猴也看了它一眼。
没有谁开口。可它忽然觉得，这山上的猴子，好像有哪只，愿意要它了。
它是被抬回洞里的。
说是抬，其实是那窝猴子一路围着它，前呼后拥地带回石洞。老猴走在最前面，替它开路。公猴们不再龇牙，凑过来嗅它，用爪子轻轻扒拉它的毛，把最大的一捧野果推到它面前。
它坐下了。
它们也跟着坐下了。
没有谁宣布，没有谁磕头，没有谁开口。可它坐在洞里最暖的那块地方，小的趴在它背上，老的缩在它脚边，它知道——它成了这里的王。
不是因为能打。它打不过任何一只大公猴。它敢。
它敢往那张网里冲，敢在狗嘴底下救人，敢把杀心从它们身上引走。它们服的不是它的拳头，是它敢替它们去死的那一下。
它当了王。
它坐在暖和的洞里，身边挤着它的臣民。它本该高兴。它确实高兴——它终于不是这座山上唯一没人要的东西了。
可也就是这时候，它第一次，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它的臣民。
那只被它救下的老猴，正把果子喂给一只小的。小的瘦，肋巴一条一条地露出来。老猴自己的手在抖，抖得连果子都拿不稳。
洞里很暖。可它忽然觉得，这股暖，好像撑不了多久。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它只看见：它的王座底下，坐着的都是些又老又瘦、越来越少的猴子。
它当上了王。可它想不出，拿什么养活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