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莱恩花了三天准备。
他反复进入灰雾层,每次只待几分钟,练习对节点的控制力。那个"房间"在他反复使用后似乎有微弱的扩展——边界处的灰雾屏障后退了几厘米,像一台服务器在自动扩容。
两个精神坐标在灰雾层中清晰了一些。它们不像WiFi节点了——更像两盏灯,一盏暖黄,一盏冷白,在灰色雾气中微微摇曳。
暖黄的坐标波动温和、缓慢,像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整体平稳,偶尔因思绪波动而轻轻起伏。位置——克莱恩无法精确判断,但感觉在贝克兰德方向,不算远。
冷白的坐标波动更复杂——有潮汐般的节律,像一个人精神长期处于一种特殊节拍中。位置——很远,在大海方向。
两个人。他不认识他们。但灰雾层把他们的坐标推给了他——或者说,灰雾层在告诉他自己"能拉"哪些人。
条件是什么?克莱恩推测:对方必须在某种精神上处于"开放"状态——失眠、上网、冥想、焦虑——任何让精神防护出现缝隙的状态。在缝隙出现的瞬间,他才能把人拉进灰雾层。
他选了一个时间:周六凌晨,人们最容易失眠或熬夜的时段。
周六凌晨一点。克莱恩坐在书桌前,闭眼,进入灰雾层。
他的节点空间。灰色雾气。两个坐标在远处摇曳。
他集中注意力,对准那个暖黄的坐标——
拉。
灰雾层震了一下。像一块石子投入水面,涟漪从他这里向那个坐标扩散。
暖黄的坐标剧烈波动了一下——那个人的精神状态突然被外力搅动,大概正在从某种放松状态中被惊醒——然后,涟漪到达。
坐标被拉动了。
灰雾层中,暖黄的光点开始向克莱恩的位置移动——不是物理移动,是精神层面的位移。像把一个人从一个聊天室拉到另一个聊天室。
克莱恩感到负荷在增大。拉一个人需要持续输出精神力,他目前的储备大概够拉一个——但时间窗口有限。
暖黄的光点越来越近。然后——
灰雾层中,一个人形出现了。
不是实体——是精神投影。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,半透明,穿着睡衣的样子,长发的样子。她的精神投影在灰雾层中极不稳定,像一帧还没渲染完的画面。
她看不到克莱恩——克莱恩在她的感知之外,他坐在节点空间的深处,像聊天室的创建者隐身状态。
她能感知到灰雾层本身——那种无尽的灰色雾气。
**"——这是哪里?!"**
她的声音在灰雾层中传播,不是声波,是精神波动。鲁恩语。声音年轻,带着惊惶。
"不要害怕。"克莱恩用灰雾层的精神通道回应。他的声音经过灰雾层的调制,听起来低沉、平静、没有年龄特征——像一个系统通知。
**"谁?你是谁?我为什么在这里?我——我的身体呢?"**
"你的身体在现实中,很安全。你现在只是精神投影。我会把你送回去。"
她没有立刻平静下来——克莱恩能感知她的精神波动在灰雾层中激起涟漪,像一只受惊的鸟在笼中扑翅。但灰雾层本身似乎在安抚她——周围的雾气变得更温和,更安静,像一个自动调节的环境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克莱恩问。保持对话是稳定精神投影的最快方式。
沉默了几秒。
**"……奥黛丽。奥黛丽·霍尔。"**
霍尔。克莱恩在克莱恩·莫雷蒂的记忆里搜索——霍尔财团,贝克兰德排名前十的家族。这个姓氏的分量很重。
"奥黛丽,听我说。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特殊——你在灰雾层中。这不是梦境,不是幻觉。它是真实存在的——另一层现实。"
**"另一层……"** 她的精神波动开始从惊惶转为好奇。克莱恩注意到这种转变非常快——从恐惧到好奇,中间几乎没有缓冲。这意味着她的精神韧性极好,或者她对"异常"有某种天然的接纳倾向。
"我能感知到你和灰雾层之间有——联系。你看到那些灰雾了吗?"
**"看到了。它们……它们在动。像有意识一样。"**
"不要深入看它们。保持浅层感知就好。"
**"好。"** 她居然真的听从了——精神波动立刻收束,不再向灰雾层深处试探。自制力极强。
克莱恩在灰雾层中给她分配了一个"座位"——节点空间边缘的一个区域,灰雾更薄,更安全。她的精神投影移过去,稳定下来。
现在——第二个。
克莱恩对准那个冷白的坐标。拉。
这次更难。冷白坐标距离更远,精神波动更复杂——那个人似乎在某种半意识的边缘,像睡着又像醒着。涟漪传过去的时间更长。
冷白坐标被拉动了。但移动过程中,克莱恩感到一股推力——不是来自坐标本身,是来自灰雾层。像灰雾层在"检查"这个拉拽操作是否合规。
他坚持住了。冷白的光点接近——
另一个人形出现了。
更模糊,更不稳定。一个男人,大概中年,精神投影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。他的精神波动有一种特殊的质感——不是惊惶,不是好奇,是一种见惯风浪的冷静中掺着一丝意外。
**"……这是灰雾层?"**
他认得这个地方。
"你是谁?"克莱恩问。
**"你先说。"** 对方的精神波动沉稳,**"你有灰雾层的节点权限,你拉我进来——你是谁?"**
克莱恩顿了一下。然后他做了一个——事后回想起来也许有些冲动,但也许恰恰因此才正确的——决定。
"你可以叫我——愚者。"
**"愚者?"** 冷白的声音里有一丝玩味。
**"愚者?"** 暖黄——奥黛丽——也重复了一遍,但语气不同,像在咀嚼这个词的意味。
"对。"克莱恩说,"愚者。灰雾层之上的愚者。"
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灰雾层震了一下。不是外力——是灰雾层本身对这个名字的响应。像系统识别了一个注册ID:愚者。
节点空间扩展了一点。灰雾屏障再退几厘米。
克莱恩感到自己的存在在灰雾层中变得更——清晰。不是存在感升高,是定义更精确。他不再只是一个匿名节点,他有了一个名字,一个身份,一个在灰雾层中的"账号"。
愚者。
"你们可以定期来到这里。"克莱恩对两个人说,"灰雾层中这个空间是我的节点——我会保持它开放。你们可以在精神投影状态下进入,交流信息。"
**"交流什么信息?"** 冷白——那个男人问。
"你们各自知道的、关于这个世界的——真实信息。"
**"我为什么要相信你?"**
"你不必须相信我。"克莱恩说,"但你在凌晨一点还没睡,你的精神状态恰好是开放的——灰雾层选中了你。不是我选中你,是灰雾层选中你。我只是执行了拉拽。"
沉默。灰雾中,冷白的光点微微波动——他在思考。
**"……阿尔杰。"** 他说,**"阿尔杰·威尔逊。你可以叫我——倒吊人。"**
倒吊人。塔罗牌。
克莱恩看了一眼奥黛丽的精神投影。她领会了——
**"正义。"** 她说,**"叫我正义。"**
愚者、正义、倒吊人。
塔罗会。
克莱恩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——也许是从周明瑞的记忆碎片中,也许是从灰雾层本身的结构中。但这个名字出现了,就留下来了。
"我们每周一次,在这里聚会。"愚者说,"下一次——下周同日,凌晨一点。"
"在那之前——"倒吊人的精神波动带了一丝紧迫,"你能不能告诉我,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数据最近有没有异常活跃?"
克莱恩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"你知道安提哥努斯?"
"我知道一些。"倒吊人说,"这也是你拉我进来的原因之一,对吗?灰雾层不会随机选择——它选的人,都和某条途径、某个事件有联系。"
"下次详谈。"愚者说。他的精神负荷已经接近红线——同时维持两个人的精神投影,加上对话,他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。
"送你们回去。"
他轻轻松开对两个坐标的锚定。奥黛丽和阿尔杰的精神投影在灰雾中淡化——
**"愚者——"** 正义的声音在消散前传来,**"谢谢你。这是我第一次——看到真实。"**
然后灰雾层只剩他一个人。
克莱恩断开连接,回到现实。
书桌前。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鼻血又流了,这次两只鼻孔都在流。他用纸巾堵住,仰头靠在椅背上。
塔罗会。
三个人的加密语音频道——不,不是语音,是精神投影。在灰雾层中交流,不留数字痕迹,无法被监听,无法被追踪。
这是他需要的——信息交换平台。他自己知道的太少,需要其他人补充。正义——霍尔财团千金,可能有上层社会的视角和资源。倒吊人——阿尔杰·威尔逊,知道安提哥努斯,有海上的视角。
而他——愚者——是创建者,主持人,灰雾层的管理员。
克莱恩擦掉鼻血,把纸巾丢进垃圾桶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一点四十五。本森和梅莉莎应该都睡了。
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,然后发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:
倒吊人——阿尔杰·威尔逊——问的第一个问题是"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数据有没有异常活跃"。
这意味着阿尔杰也在追踪安提哥努斯。
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。灰雾层选他,是因为他和这件事有关联。
那么——正义呢?奥黛丽·霍尔被选中,是因为什么?
霍尔财团和安提哥努斯之间有联系吗?
还是——奥黛丽本身有某种灰雾层认可的资质?
太多问题。但现在他太累了。
他洗了把脸,躺到床上。
睡前他想:原主克莱恩·莫雷蒂试图独自追查真相,然后死了。
他不会犯同样的错。
他有塔罗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