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一百六十六章 登记簿

车停在门前。

没有国界线。没有界碑。没有护栏,没有棚子,没有牌子。只有一条路,走到这儿,被一道门挡住。

门很旧。木头门,两扇,门框上挂着蛛网,门板上的漆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露出底下干裂的木纹。没有围墙,没有锁,没有闩。门板底下那道缝里,能看见一条土路,往山谷里去。

线贴着地表,从那道门底下穿过去,进山了。

守门人坐在门边的石头上。

很老。老得看不出年纪。皮肤像干透的树皮,眼窝深陷,坐在那儿,像一块坐了很久的石头。他膝上摊着一本登记簿。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把纸页掀起一角,他伸手按住。等风过去,他才松开。

他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看车,看了看队伍,没有说话。

唐僧先走过去。在门边站定,合了个十。

"老丈。贫僧一行,过这道门。"

守门人没有站起来。他低头看着膝上的簿子,伸手,把簿子往石头上推了推,推平。

"来处。"他说。声音像干透的木头。"写了来处,就进去。"

八戒凑过去,探着头看。

登记簿摊开在石头上。纸页很旧,边缘卷着,翻过太多回,翻得毛了。一页一页,全是来处。没有名字,没有生辰,没有去处,没有"因何事由"。只有来处。

"东土。"一页上写着。楷书,墨色深,像写了很多年。

往后翻。"西牛贺洲。""北俱芦洲。"还有几页的字不是汉字,笔画怪,横竖都不对,八戒一个字也认不出。

"这都是……谁写的?"八戒问。

"来的。写的。"守门人说。

"有名字吗?"

"不要名字。"

八戒张了张嘴。想问那不要名字,记它做什么。话到了嘴边,又没问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那页纸,又看了看守门人。

悟空走过来。

它站在石头边上,低头看着那本登记簿。火眼金睛扫过去——没有妖气,没有阵法,没有网,没有局。就是一本纸。一页一页,都是来处。有的字它认得,有的字,它活了五百多年,也没见过。

它这辈子,见过太多簿子了。灵税的账本,天庭的档房,一柜一柜的册子。每一本都有名字,有数字,有谁欠了多少。它翻过,撕过,查到底过。

它从来没见过一本簿子,上面只有来处。

它伸手,想把簿子拿起来。想找找,有没有它认得的名字。

守门人把簿子合上了。

"不看。"他说,"写。"

悟空的手停在半空。

它看着那本合上的簿子,看了一会儿。

"好。写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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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门人从怀里摸出一支笔。

毛笔。笔杆磨得发亮,毛秃了,笔尖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墨。他把笔放在簿子边上,又从石缝里接了几滴露水,研了两下。墨化开,淡淡的。

"写。"他说,"来处。"

八戒接过笔。

"俺写啥?"他挠了挠头。

他想了想。高老庄?他挠了挠头。高老庄那个馆子,欠着债的时候就不是他的了;后来债还了,他也回不去了。天蓬?那是天上的官名,他早不是天蓬了。他握着笔,看着那页空着的格子,又看了看队伍。

"就写东土。"他说,"俺是东土来的。"

他低下头,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:东土。

写完,他把笔递过去。

沙僧接过笔,没有想,写下"东土"。他写得慢,一笔是一笔,横平竖直。写完,把笔递回去。

小白龙接过笔。他看了一眼那页纸,写"东土"。字很正。他放下笔,没有抬头。

悟空接过笔。

它蹲在石头边上,握着笔,看着那页空着的格子。

它活了五百多年。名字换过好几个——石猴,美猴王,齐天大圣,孙悟空。它以为它会写"齐天大圣",或者迟早要得的那个"斗战胜佛"。名号,都是挣来的,都是别人认的。

可落笔的时候,手比脑子快。

笔尖落下去,写出来三个字:花果山。

它自己愣了一下。

不是齐天大圣。不是斗战胜佛。是花果山。

它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它没有改。

守门人也没有让它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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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站在门边,看着。

一个接一个。八戒,沙僧,小白龙,悟空。每个人都写的是来处。写完,笔就传下去。簿子上的空格,一格一格填满。这一页,从空的,变成了满的。

他看见悟空写"花果山",愣了一下,然后没有改。守门人也没有让它改。

最后一个,是他。

守门人把笔放在他面前。

唐僧接过笔。他握着笔,看着那页空着的格子。

他想写"东土"。

"东土"。他从小在东土长大。庙在东土。他认得的人,都在东土。可庙拆了。他出来的那间破庙,现在是一片工地的围挡。他出发的时候,以为自己是为东土走的——取了经,回去,把什么都修好。

他握着笔,笔尖抵在纸上。可他没有落笔。

守门人没有催。

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掀起簿子。守门人伸手按住。

"老丈。"唐僧问,"这簿子上,有回去的人吗?"

守门人没有抬头。

"有。"

唐僧握着笔,看着那两个字。

"他们回去,写的,还是来处吗?"

守门人看着他。

没有说话。

唐僧也没有再问。他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很久。

风又灌过来一次。纸页掀起,又落下。守门人按着纸角。

"写好了,就开门。"守门人说。

唐僧低头,看着那页空着的格子。

笔还悬着。没有落。

他忽然问了一句:

"这扇门,过的时候,带东西过去吗?"

守门人没有说话。

风从门缝里灌过去。门板底下那条土路,往山谷里去。山很高,天很蓝,空气很薄。

笔尖悬在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