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,悟空蹲在公园的一棵树下。
它一夜没睡。昨儿夜里,它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,看了一夜。天一亮,它就从车顶上落下来,进了城。它要去找——谁熨的。
公园里,工人正在挖树。
一棵树死了。工人把死树连根挖走,挖出一个坑,坑底垫上新土。另一头,一辆车拉来一棵新树,土球上缠着网,根都是断的。两个人抬着,放进坑里,填土,浇水。
悟空蹲在树坑边,看了很久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过很多树死。树死了,来年春天,树桩边上会再抽出一棵小树。一棵树倒下去,旁边会长出十棵。山火烧过的地方,野草先长,灌木跟着长,然后才是树——它见过烧秃的山,三十年,又是一片林子。
这一棵,死了就死了。挖走。换一棵。换来的这一棵,土球上缠着网,根都是断的——从别处的苗圃里刨出来,裹上土,运到这儿,种下去。它不知道自己是棵新树,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。它只会站在这个坑里,等浇水。
悟空伸手,碰了碰那棵树的根。断的。缠着网。
"这树,"它说,"不会自己长。"
唐僧找了一早上,才在公园里找到它。他走过来,蹲在树坑边,看了看那棵树。树是活的,叶子是绿的。
"它长。"唐僧说,"它只是不长在这儿。"
悟空分得清这两句话。
"不长在这儿"——树是好的,是地方不对。换个地方,它还能活。"不会自己长"——是地方好不了了,树永远得靠人栽。栽一棵,活一阵,死了,再栽一棵。永远有人挖坑,永远有人换树。永远没有一棵树,是从种子里,自己长出来的。
它分得清。可它说不出来,哪一个,更让它不舒服。
工人把土填好,推着车走了。新树站在坑里,叶子绿着,站得笔直。风一吹,叶子动了。风停了,它就不动了。它不会自己往深里长。它等着有人来浇水。
这棵树活着。可它的活法,是靠人。
悟空蹲在树坑边,没有走。
它找了一上午"谁熨的"。没有妖。没有阵。没有镇石。
它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不是谁熨的。是这一座城,天天有人,用手按着。草是铺的,树是栽的,路是修的,河是清的。按一天,气就齐一点。按一年,气就齐了。像一件衣裳,天天熨,就平整了。可衣裳自己,是不会平的。它靠人熨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看见一座城,活得像一件熨过的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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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在医院,坐了半天。
他每到一地,习惯去病床前坐坐。石油国的营地里,他坐在伤员床前念经。战后国,他坐在两村中间的地界上,坐了一天。病床前坐坐,是他这一路唯一会做的事。
这一处,医院很新,很亮。走廊里没有人哭。病床前没有人喊疼。他坐了一个上午,也没有等到一个需要他的人。
快中午的时候,他拦住一个医生。
"养一养就好了。"他说,"你们这儿,有没有那种,养一养就好了的病?"
医生很客气,很专业。医生没听懂他这个说法:"养一养?"
"就是,"唐僧说,"不用治,自己会好。"
"自己会好?"医生想了想,"会好,都是有原因的。我们对症,我们治疗。我们用数据说话。"
"那要是数据之外呢?"
"没有数据之外。"
唐僧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矿国那杯水。杯壁上挂着一层白。那杯水告诉他,有些东西坏了,是养不回来的——它只会一年一年,坏得更彻底。他想起营地里那些写家信的人。他坐在他们旁边,看着他们写。报喜不报忧,一个字,一个字,往纸上放。他陪着他们写。
他这一路做的事,全是"陪着"。陪着念经,陪着坐一天,陪着等一条河。
这一处的人,不需要陪。
病都会好。用机器好。连"自己会好"都用不着——因为机器比"自己"好得快,好得准。他坐在这儿,不是被拒绝了。是被"不需要"了。
他站起来,谢过医生,往楼下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走廊里安安静静,没有人哭,没有人疼。
他说不上来,到底是有人哭更让他坐不住,还是没有人哭,更让他坐不住。
沙僧站在台阶下面等他。他走过去。沙僧没有问。他也没有说。两个人,往停车场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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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,八戒在街边的小馆子里,要了一碗面。
他这个人,走哪儿都要跟人搭两句话。面还没上来,他就跟老板搭上了。
"老板,"他说,"这两天,运气不错啊。"
老板抬起头:"运气?"
"就是,"八戒比划了一下,"这两天,顺。"
老板想了想,笑了:"您是说指标?这个月的指标,定下来了,往上涨一截。按计划走,不会差。"
"那要是计划之外呢?"
"计划之外?"老板愣了愣。他想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遍,"计划之外,是什么?"
八戒也愣了。
他想说,计划之外就是——没准的事。想不到的事。天上掉下来的事。是他的命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他这一辈子,全活在"运气"里。
借灵贷,是赌运气。开馆子,是赌运气。翻本,是赌运气。赌城那盏灯,他赌过一整夜。他这一辈子,没有一天不是在赌——赌今天顺不顺,赌这一单成不成,赌能不能翻本。他连"明天",都是押在赌桌上的。
这一国的人,不赌。
他们计划。他们维护。他们的日子,是算出来的。今天定明天的指标,明天按今天的计划走。没有"计划之外",没有"没准",没有"赌"。他们的命,放在那儿,稳稳当当,自己长不出来,也用不着赌。
他有点羡慕。
羡慕完了,又有点空。空在哪儿,他说不上来。也许是——他的命,在这一国的话里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他的"运气",他的"翻本",他的"赌",都是这一国没有的词。一个人靠这些词活了一辈子。到了这一国,这些词全不作数了。他这个人,好像也跟着,不太作数了。
他低头吃面。面很好吃。汤很清。他吃着吃着,忽然有点想高老庄。想那个天天赔钱的馆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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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车开出城。
他们原本只打算住一夜,第二天就走。可第二天,谁也没提走的事。悟空进了公园,唐僧进了医院,八戒进了小馆子。到了午后,车才开出城。
唐僧坐在副驾,把残经摊开在膝上,握起铅笔。笔尖悬在纸上。
这一处,他想添一笔。可他停住了——这一处不是断点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记。
记什么?没有妖,没有阵,没有断口,没有疼。只有一座什么都对的城。一座不需要他的城。
他把残经合上了。
车开出城。城门口干干净净。路两边整整齐齐。
出城的路边,一片秃山坡。不生草,不长树,土是干松的,像烧过以后,就再没长过什么。坡上立着一块牌子,褪了色,歪歪斜斜,字都淡了。
唐僧让停车。
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了那块牌子很久。
"悟空。"他说,"那牌子,写的什么?"
悟空念:"某年山火。"
"哪一年?"
悟空凑近,看那块褪色的牌子。风蚀雨打,字都淡了。最底下那一行,它还认得出年份。
"三十年前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