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晌午,老国王又请圣贤到偏殿来。
偏殿在花园尽头,窗子开着,风从老树上进来。没有满殿的人,没有钟声。殿上只有三个人:老国王坐在上首,国师站在他身侧,唐僧站在殿下。还有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猴子。
悟空把这一殿看了个明白。没有经要讲了。没有满殿的人要听了。这一回,殿上只剩一件事。
老国王没有绕弯子。
他说,教条说圣贤从远方来,踏着尘土,不设营寨,不带兵刃。他信了一辈子,字没有变过。如今人来了。教条等了一辈子,等来的就是这个人。
悟空一句一句翻过去。老国王说一句,它翻一句,把每个字都放稳。
"陛下说,"悟空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"圣贤不必再走了。这国,就是圣贤的经。"
唐僧没有说话。
老国王又说,他这辈子,最放不下的就是努拉。教条关着她,规矩关着她,她能去的地方只有慈善基金会,能做的事只有剪彩、发物资、站在人群外看。他舍不得把她嫁去邻国。如今教条把人送到他门口——把努拉许给圣贤,不是嫁女儿,是招王婿。圣贤坐在王室里,努拉从此不用再站在人群外。
"不是嫁。"悟空说,"是招。"
老国王又说,王婿之位,一国之富,修不完的资源和通道。圣贤想修外劳的命,王婿能修;圣贤想改教条的字,王婿能改。圣贤一路修的,是路。这国也是一条路。圣贤不用再一段一段地走——坐在这个位子上,整条路,都能修。
悟空翻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它看见唐僧的脸色。他没有立刻说"不能"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老国王也不催。他说,不必急着答。给圣贤一夜,想一想。
国师站在老国王身侧,笑容很浅,像一层水。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什么都不必说。
悟空蹲在窗台上,把师父的脸看进眼里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过太多种"想要"——馋的,贪的,赌一口气的。师父脸上这种,它头一回见。不是馋,不是贪。是站在路口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的那种样子。
它什么都没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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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唐僧回到客房。
八戒站在门口,问他:"师父,咱明天走不?"
唐僧没有答。
八戒看了他一会儿,又看了看蹲在窗台上的悟空。悟空没有说话。八戒挠了挠头,走了。
唐僧一个人坐着。膝上摊着残经,翻到那一页——还是空着。
他想起了营地。想起她站在人群外,两手垂着,不剪彩,不发水,不说话,看写信看了一下午。想起她问"那你自己呢?你图什么?"他没答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。她的真心是真的——她说"路过的"那两个字的时候,那两个字是真的。
他想起了王子。想起他说"看得见,才最难受。看得见,动不了。"想起他说"我妹妹的婚事,已经变成国家项目了。我这个做哥哥的,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。"
他想起了那句话。修外劳的命,改教条的字,修不完的资源和通道。比在路上,一个断点一个断点地修,快得多。
他一路都在修断点。一个断点一个断点地修。修得慢,修了这一路,修到这儿。柳行村,永兴县,花果山,安西县,废庙,赌城——每一处,都是一点一点修的,修完就走。他这一路,都是路过的。
如果有一个位子,能一次修好一个国家呢?
他握着铅笔,对着空白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没有落笔。
悟空蹲在窗外,看着师父。它看见他坐了很久,看见他手里的铅笔一直没放下去,也一直没落下去。它什么都没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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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有人敲门。
不是随从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月光铺满长廊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身后没有人——她这辈子,难得身后没有人。
她说,父王跟她说了。她这辈子,头一回,是被人选中的。不是选去剪彩,不是选去拍照,不是选去站在人群外看。是选来嫁一个人。她以为她这辈子,不会有这一天。
她说:"他们说,我嫁的人,是教条等了一辈子的人。"
她看着唐僧。她问:"你要修全天下的回路,就不能修我这一个国?"
唐僧没有回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没有等到。
她没有再问。她转过身,走回长廊里。影子一点一点短下去,没了。
唐僧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他回到客房,坐到很晚。残经摊在膝上,那一页还是空着。铅笔握在手里。
他没有说"不能留"。
他是真的,在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