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。
天边那几根银线,已经不是线了。是水。是水柱,从地上一直喷到天上,落下来,散成一片雾。雾里有人在晒太阳。
八戒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。他昨晚问过"那是什么",没人答他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"喷泉。"他说,"好家伙,喷这么高。"
这是一座城。
广场上的喷泉比楼还高,水花落下来,落成一片白雾,雾里停着鸽子。商场亮得晃眼,玻璃幕墙把整条街的天都映在里面,门口停着整排整排的车——一辆比一辆低,一辆比一辆亮,有一辆漆是金粉的,八戒多看了两眼。路边的广告牌上印着一行大字,小白龙念了一遍——全民分红。本地人从商场里出来,拎着袋子,在喷泉边坐下,晒太阳。没有人赶路。没有人看表。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"这地方,富。"八戒说,"你看那车——好家伙,够我开三年馆子的。"
唐僧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车里看这条街,看了一会儿。跟赌城不一样。赌城的人眼睛里写着一个"赢"字,这一条街上的人眼睛里什么也没写——他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被抽的。他看过太多种被抽的人:安和苑签字的人,永宁商厦的常客,赌场里坐了一夜的人。这一条街上的人不像是被抽的。他们只是有钱,有闲,晒着太阳。整条街都晒着太阳。
车穿过市中心,悟空蹲在车顶上,把整座城的地面看完了,然后去看地下。
油田。
油层底下的土里,压着一条脉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一片地,先看谁在抽。管子,泵,账本,朱印——每一样,都是一根一根,接在谁的账上。这一处不是。这一处的油,是那条脉自己沉淀下来的东西。沉了百万年,沉成黑色,被人挖出来,烧了,卖了,卖给全世界。所有人都在用。没有人知道自己烧的是什么。连抽水口都没有——整条脉就是抽水口,整座城就是泵,烧出来的烟升上天,变成云,变成雨,落回地里。
它蹲在车顶上,顺着那条脉走了几十里,从城郊看到海边。井架一座挨一座,炼厂的烟囱白天也冒烟,码头上停着船,船把黑色的东西运走。脉被抽薄了。薄得像一条河,被抽走了大半的水,河床还湿着,还在流。可没断。
它想起国内的天庭——天庭抽,还记帐,还派差役巡查,还怕人看见,遮遮掩掩的。这一国不遮。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在抽。看不见的抽,比看得见的抽,难打得多。
断点不在油田。唐僧坐在车里,胸口那道刮痕,没有跳。
线从油田底下,往城郊走。它顺着线看过去。
城郊。隔着一条街,是另一个国家。
街这边是喷泉商场。街那边,是铁皮房。
一片一片的铁皮房,从路边铺到土坡上,顶着五十度的太阳。房顶上压着石头,怕被风掀了。工地上有人影在动,远远看去,像一群黑点,在热浪里晃。铁丝网把营地圈起来,门口立着一块牌子,写着什么。悟空不认得。小白龙认得:
"收护照。"他说。
车慢下来。
唐僧坐在车里,忽然坐直了。
他胸口那道刮痕——跳了。出国以来,头一回。废庙那一处没跳,那是没人护了。赌城那一处没跳,那是线是通的。这一处跳了。像埋着一根针,一下,一下,隔着车门、隔着几十米的热气,一下一下地跳。
"悟空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这一处,也是断点。"
悟空没有立刻答。它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片铁皮房,看了很久。
铁丝网里有人喊了一声。几个人抬着一个倒下的工人,往棚子里走——有人抬脚,有人抬手,有人在前头开路,像抬一件趁手的工具。抬人的那个年轻工人,抬起头,隔着铁丝网,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。
唐僧在车里,看见了那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特别。就是一个干活的人,看了一眼路过的人。可它让唐僧忽然想下车。
他没下。他还没想好,进去以后做什么。他记了一路断点,头一回站在一处断点前,想的不是"进去以后记什么",是"进去以后做什么"。
八戒也没接话。他趴在车窗上,看着那片铁皮房,看了很久。他做过十年这样的日子——不是工地,是馆子,一样是把命抵给明天的活法。他认得出那片铁皮房底下的人是什么滋味。他什么也没说。
沙僧坐在副驾,看着铁丝网里抬人的那群人,看了一会儿,把脸转向窗外。
"走吧。"唐僧说,"先找个地方住下。"
车往前开。唐僧把残经摊开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的手停在纸上——这里画着的那条线,到这里,画风变了。线不再是一根。线到这里,断成一片虚影,像谁拿水泼在纸上,洇开一片。
他这一路记断点,柳行村是妖,永兴县是网,青牛是个圈,云栖山居是一个人,安西县是一个凶手,废庙是没人护了,赌城是没人逼。每一笔,都画得下去。这一页还没落笔,线自己先变了画法。像这一页知道,接下来的断点,不是画在土里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没有落笔。
天快黑的时候,车停在营地外面的公路边。小白龙熄了火,没有问"住哪儿"——他知道这一夜走不了了。八戒把座位放倒,躺下,脸朝着车顶,一句话也没有。
唐僧没有睡。他坐在后座,把残经合上,放在膝上,看着车窗外面那片铁皮房。灯很少。只有营地大门上头一盏,照着门口那块牌子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也一直看着那片铁皮房。
它看清楚了。城里那些人的气,是满的。这一片人的气,是薄的——像被什么东西,慢慢地抽着。断点在这,在这片铁皮房底下。
它活了五百多年,看断点,先看谁在抽。这一处,抽的人看不见。可它看得见被抽的人。
是这里的人。
为什么抽不到城里的人?
它没看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