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在车顶蹲了一夜。
天蒙蒙亮,湖面的灯倒影还亮着,湖底的活气还在转。它从车顶上跳下来,走到岸边,把外套脱了,堆在岸上一块石头上。唐僧在车里醒了,隔着车窗看它。它回头看了一眼车——没人出来。它自己下水了。它不信"说不清那是什么"。它要下去,看看那是什么。
水清,凉。越往下越暗。它憋着一口气往下潜,火眼金睛在暗水里扫。它看见那团活气在水底转,转得稳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它还看见——那团活气底下,蹲着一个东西。
蹲在断口上的,是一只金鱼。
化成人的形状,蹲在那儿。没有袍子,没有鳞,像一个人蹲在水底,守着什么。它守着那团活气。它看见悟空下来,没跑,也没动。它抬起头来看悟空——那种眼神,像在等人。悟空想张嘴问,憋着气,吐出一串气泡,咕嘟咕嘟往水面上浮。在水里,它说了也没人听见。它伸手去抓那团活气。金鱼精挡过来——快,快得不像一团水。悟空一拳打过去。打在空处。它躲开了,又蹲回去,守着那团活气。不还手。
悟空再打。又打空。
它不还手。就守着。它绕着那团活气,一寸都不离开。悟空追着它打,拳拳落空——它不是打不中,是那东西太快了,又太快地蹲回去,像那团活气是它命里的东西,离了它,它就不活了。悟空打了一路,都打得中。这一回,它打不到实。
水面起了水花。
悟空从水底浮上来,湿淋淋地站在浅处。岸上,那个钓鱼的老人——湖边一坐一天、竿子纹丝不动的那个——抬头看见水花,放下竿,对不知何时站到湖边的唐僧说:"我儿子,就是在这儿没的。"
唐僧蹲下来:"老人家,你儿子——"
"淹的。"老人说,"十年前。没人管。"他望着那湖,"查过了,说是水下的东西。没有下文。"他天天来钓。他不为钓上来什么。他守着这湖,不信儿子回不来。
八戒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岸边,看着水面那圈还没散尽的水花,一句话没说。他想到自己也守过什么——守过那口锅,守过那本账,守过一个"翻本"的念想。他懂得什么叫守着不放。沙僧站在湖边,看水底那团东西,比谁都看得清那是什么——他本以河为身,他认得那种蹲着不动的活物,它没说。小白龙的车停在岸边,没熄火,从后视镜里看湖面——它认得那团活气,是水族的东西,它没说。
悟空站在浅水里,回头看那湖底。
那团活气还在转。金鱼精还蹲在它边上,守着它,不让碰。悟空知道了——那团活气,是它的食。它守着那团活气,像守着一件命里的东西。谁要碰,它跟谁拼命;可它不伤人,它只守着。它不能离开那团活气。所以悟空打不到它。
那团活气是什么。谁把它放出来的。
悟空站在水里,憋着一口气,看着那湖底——它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