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沿湖边公路开了一整个上午。湖面平,水清,望过去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,半天不起一丝皱。钓鱼的人多,一溜排开,竿子支在水面上,人坐着,一坐就是一天,纹丝不动。唐僧在副驾上看着那湖看了很久,忽然说:"师傅,停一下。歇歇。"
白色越野在湖边一处公园的停车场停下。八戒第一个跳下去,往小卖部跑——"师父,买水!喝了一路了!"扫码扫不明白,手机举起来对着墙上那个码,半天没对准,老板都看不下去了,伸手给他按了一下。他抱着两瓶水回来,脸上还带着扫码扫不明白的恼。悟空没进公园,蹲在湖边看水,像在看一锅没开的水。沙僧下车,站在湖边看水面,看了很久,没说一句话——他本以河为身,对水最亲,也最知道水什么时候不对劲。唐僧也走到湖边,蹲下,把手伸进水里。
凉。平。干净。他洗了洗,又洗了洗,忽然不洗了。
他蹲在那儿,手搁在水里,不动。他这一路记过那么多断点——柳行村长了妖,黄泥岭长了尘,安平镇长了灵魅,西海市长了机器,永兴县长了一张网。每一处,他都能感觉到"断了"。可这一回不一样。压着这一处断口的,不是东西,不是网。是一团。活的。闷在水底转。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安安静静地睁着,不睁开,也不闭上。他摸出铅笔,想记。写不出来。网,能记成"一张网"。这一团活气,怎么记?他没落笔,把铅笔别回耳朵上,站起来,走回岸边。
八戒抱着两瓶水跑回来,看见师父蹲湖边不洗手,喊:"师父,水是干净的!"没人理他。他自己咕哝:"那湖底下,肯定有什么。"他把一瓶水塞给沙僧,沙僧接过去,没喝,又看了看湖面。
悟空蹲在岸上看水。它看得见。那团活气底下,还蹲着一个东西——跟那团活气隔着一层,像守着它,不让别的什么东西碰。它看了一会儿,没说。它跟唐僧一样,也写不出来:它看得见,可它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夜里,车停在水库公园边上,没走。悟空蹲车顶,又看了一回湖底。那团活气还在转。转得稳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水面上的灯倒影一荡一荡,荡开一圈一圈,又合拢。它看了很久。小白龙没熄火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湖面,也没说——它认得那种在水底转的东西,是水族的活物,它没说,只把车又往岸边挪了挪,让车灯照在水面上,像两只眼睛,守着那团活气。
那团活气底下蹲着的东西——它守着那团活气,像守着什么,不让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