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三十四章 该摘了

车陷在黄泥岭段的正中间。

尘是清了,几百米的路干净得像从没出过事,只有四只轮子陷进虚土里,空转,刨出四道越来越深的槽。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着那四道槽——它打赢了尘里那东西。可这段路,它打不赢。

八戒从后座爬下来,绕着车转了两圈,蹲下去看右后轮,抬头看它:"你行,你上啊。"

悟空没动:"我上了,你们四个走过去?"

"哎——"八戒拍着轮子站起来,"打妖是你厉害,我们全程喝灰。推车呢?推车你厉害吗?你倒是下来推一把,我看看。"

悟空跳下车顶,站到车尾。它试了——两只手抵住车尾,使力。车轮在虚土里又转了一圈,车身纹丝不动。它这一身本事,打得了没落点的尘,推不动一辆陷进土里的车。它退开,蹲回路边,没说话。

八戒一个人推。一身猪劲全使在车尾,车轮刨着虚土,溅起一把一把的灰,把他溅成半个灰人。推了十几下,车没动,他先喘了:"这什么破路——刚才还好好儿的!"

唐僧站在干净的路面上,看着这一幕。他没劝。他看了看出力的八戒,看了看蹲着的悟空,又看了看陷着的车,等着。

后座的门开了。沙僧下了车,站在车尾,没帮忙,也没说话——他站在那儿的站法,跟站在干河床上一样。八戒看了他一眼,把"你倒是搭把手"咽了回去。

司机一直没下车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半天,熄火,开门,下车,绕着车走了一圈,蹲下去,拿手按了按车尾底下的虚土,又走到车头,看了看前面的路面。

八戒蹲在车尾喘气:"你看什么看?你能把它看出来?"

司机没理他。他回到驾驶座,点火,挂挡,方向盘打了半圈——车身先往前拱了一下,又往后倒;倒,停,往前拱,再倒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轮胎刨出来的槽被他自己一点点压实,车像一条在水里调头的鱼,慢慢地,从虚土里退了出来,退到路边实一点的地面上。

停稳。熄火。他坐在驾驶座里,等他们上车。

一句话没有。

八戒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,转头看悟空;悟空蹲在路边,看着那辆自己爬出来的车,也没说话。

谁也没赢。谁也没输。会打的有用,会推的也有用——可都得靠一个会把车开出来的。

沙僧已经坐回后座,安全带咔嗒一声,扣上了。

---

车重新上路。几百米干净的路面在车轮底下过去。路边那三辆空车还停着,车门开着,人像走了很久了;那辆空货车熄了火停在路边,安安静静。八戒扒着车窗看它们:"那几辆车……就搁这儿?"

"会有人来的。"唐僧说。

悟空在后座补了一句:"尘没了,路正常了,报警才有人接。"

八戒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

黄泥岭段快到出口,路边立着一块牌子:黄底黑字,"事故多发路段,减速慢行"。牌面被灰糊了一层,边角生了锈。

八戒扒着车窗,看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:"要不——咱留个记号?挂那牌子上。后面的人再走到这儿,知道这段路出过事,别又栽进去。"

悟空在后座没接话。唐僧坐在副驾,看着那块牌子,想了想:"不用留。"

"为啥?"

"尘没了。牌也就该摘了。"

车从牌子旁边开过去。牌子还立在那,被灰糊着,像这一整段路一样,看不出昨天夜里出过什么事。过几天,施工段撤了,自然会有人来摘它——没有人知道这里有过一辆自己跑的空货车,有过三个走丢了的人,有过一团活在尘里的东西。他们只看见一段修好的路。

唐僧在副驾翻开残经,找到灵脉往西那一段,黄泥岭这一处断点——老僧标过的一处。他摸出铅笔,一笔一画添了一行:这一处断点,黄泥岭,尘散了,路清了——断口还在。

悟空从后视镜看见那行字,没说话。它想起陷车的路,想起那只推车推出一身灰的猪,想起那个一句话不说就把车开出来的司机——它打赢了尘里那东西,可这段路,不是它打赢的。是五个人一起,把车开过去的。

车往西开。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,残经的下一段,在车头前方,等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