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西游记

第十六章 断点

观音落在那座山前。

她绕着山脚走了一圈,没有急着进去。山里压着一只妖,压了五百年——可她心里清楚,现在还不是放它出来的时候。它该从山下出来,得有个人替它把封印撬开,那个得是凡世的手,不是她隔着山把它捞出来。她隔着山放它出来,它一身的火没处烧,出山只会再把天捅一遍。

得让它自己把那口气咽下去、换一口出来,它才算真正出山。

她把这座山的位置记下,记在"第一个接应"那一栏。袖里那只紧箍沉了沉,像是替它答应了。她没回头,继续往东走。

一路走,一路看。

河在被截,闸口一落,下游一寸一寸瘦下去。她顺着瘦下去的那段走,走到一座桥头——清水桥。

桥下的河干了。

河床裂着,晒着白花花的底,桥墩露在水面上方老高一截。桥边站着一个穿旧甲的人,甲上还糊着干掉的泥,站在国道边上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。他没有行李,没有手机,没有要去的地方——他就站在那儿,因为他已经没处可站了。

观音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也看那条干河。

"河没死。"她说,"只是被引走了。水从你这儿,被抽去供了别处的管道。"

那人动了动,没说话。

"会有人从下游走上来。"观音说,"一个从东土来的人,沿着灵脉的走向走,一个一个接断点。他走到清水桥这一段,把断点接回去,水就回来。"

"我等他。"那人说。

只这三个字。

观音点头,没再多说。她走开时,身后那个人还站在国道上,像一根钉进干河床里的桩子。他不问她是谁,不问她说的是真是假——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信了。

她继续往东。

走到高庄路口,她放慢了脚步。路口的苍蝇馆子还开着,门口停了辆收债的车,车上坐着两个壮实的妖,车窗摇下来,露出不耐烦的脸。馆子里头,那个胖老板正把一天的流水账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数给债主看——一半交利息,剩不下什么。

观音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。

她认出了他。不是认他的脸——是认他那一身被压住的底子。天蓬元帅的底子,在人间养过猪、进过城、被骗进过传销,现在缩在一家苍蝇馆子里,被债逼进墙角。

她没进去。有些点化,隔街看一眼就够了。

"债不是你的。"她隔着街,低声说,"是这条断点欠的。跟那个人走——路会替你了结。"

馆子里那个胖老板像被谁推了一下,忽然抬起头,朝街对面看了一眼。没人。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接着数他的流水账。

观音已经走了。

她一路往东,走到海边。临港新区。

近海被填了,填海施工的机械被谁烧了,烧得只剩黑架子。龙宫将废,西海龙王签了拆迁协议,把海交了出去。只有一个人不肯交——他烧了施工设备,被他亲爹以忤逆上报,天庭判了死。

行刑前,观音赶到了。

她没带人来,也没拔剑。她站在那个被判死的龙族少年和行刑官中间,只说了一句话:

"把他给我。给取经人做脚力,将功折罪。"

行刑官看着她。天庭与灵山之间的特使,这个面子要给。他收了刀,退开。

那个穿白衬衫的冷脸年轻人被放下来,抬眼看了她一眼。他脖子上还挂着镣铐磕出来的印,却先问了句别的:

"取经人,什么时候到?"

"走着来。"观音说,"你在这儿等。"

"我等不了太远。"他说,"车在工棚。你要是找不着我,就顺着海边找那辆白的。"

观音看着他走向工棚,看着那辆白色越野亮了一下灯。龙宫没了,海被填了,他只剩这辆车。她把"临港新区,白车"记下,放进那一栏。

到这里,她沿途的断点,一个个都摆好了。

清水桥那人,等着水回来。高庄路口那人,等着有人替路了结那笔债。临港新区那人,等着取经人路过,把一辆白车开进队伍里。

每个人,都是被逼到那个位置的人。

凡人看不见她一路摆的这些局。她也不指望谁看见。她只把这些人,一个不落地,往同一条路上摆。

她摆完了这些人,转身往回走。

往回走的那条路,尽头是五行山。山里那只妖,还压着——那是最难摆的一个,也是她留到最后的那个接应。

她得回去,跟它说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