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又亮。第二天上午,车到红星片区外围。
小白龙自己把车速放慢,靠边,停在路肩上。没有人说停,也没有人说走。
围挡还在。可不一样了。
围挡上挂着一道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"生态治理示范区",被风扯得猎猎响。围挡里头,推土机停着,钻孔机立着,检测仪器一台一台码在板房门口,穿工装、戴安全帽的人进进出出,有人蹲在仪器前看数据,有人拎着采样袋往板房里走。
治理的设备,进来了。
悟空蹲在车顶。它记得那句话——当年它站在围挡口,说"这片地,是我的"。她转身,把那柄扇子往地上一放:"不是给你。是给这片地。路通了,治理的设备能进来。"
路通了。设备进来了。走的是她守出来的那条路。
它把目光,看进废区。
火眼金睛穿过围挡,穿过那片灰白的死地。它看见绿——真的,不是它记错。废区边缘那条活带,往深处,又长了一截。它认得那片绿。那是她五百年的气,一把扇子,一点一点养出来的。可现在,那片绿底下,有别的在托着——治理设备的针,插进土里,一格一格;检测仪器读着数;引进去的水,顺着沟槽走。
绿,不是她一个人维持的了。
是设备,加她的活带,一起。
那块地,自己也在长了。
它蹲在车顶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跳下车顶,往围挡口走。它想进去。它造了这片地的因。当年它说"这片地,是我的",那句话,它没走完。它不是来道歉的——道歉,它说不出口。它是来把因,接过去。
围挡口的门半开着。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好出来,看见它,愣了一下。
"里面施工,不能进。"
悟空站在围挡口外。
五百年前,它掀过天,砸过南天门,掀过断口。一道围挡,一句"不能进",它动一动手指就过去了。它没有动。它站在围挡口外,隔着那道半开的门,看着里面。等一个它等不来的人。
没有人出来见它。
唐僧没有进围挡。他站在路边,背对着废区,把残经从怀里取出来,翻到红星片区那一页。
那一页写着:这一处断点,红星片区,一片被烧干又晾了五百年的死地。不是断,是死。不是打掉的,是有人认下来的。
当年他写完,停了一下,没写"是悟空造的"。他写的是"有人认下来了"。
他握了握那半截铅笔,在旁边添了一行:
活带,往里长了。
笔落下去,字是稳的。
八戒扒着车窗,看着那片围挡。他知道这里头住过一个守了五百年的女人。他知道"别再来"三个字有多重。他欠过账,等过"会回来的",他知道等一个人认账,等到最后,是什么滋味。他趴在车窗上,看猴哥蹲在围挡口外,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沙僧坐在后座,没有下车。他隔着车窗,看着那片灰白的死地。他半辈子都在水边上过——他知道,一块地死过,水要回来,得先有人把土弄活。现在,有人弄了。
等到傍晚。
太阳落到废区那片灰白的轮廓后面,围挡里亮起灯。检测板房亮了一间,工棚亮了一间,那几栋老楼,灯也亮了——一盏,一盏,像有人挨着,亲手点亮。
围挡的门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从里面出来。围着旧围裙,头发花白,步子慢,走得稳。她没看车,没看唐僧,径直走到悟空跟前,站住。
"你是那只猴吧。"
悟空蹲着,没动。"……嗯。"
老太太看着它:"她说,你知道是哪三个字。不传第二遍。"
悟空看着她。
它知道是哪三个字。别再来。她说过,说得清清楚楚。她不想再看到它。五百年了,那三个字,不需要她再说第二遍。
它抬起头,看着围挡里那几栋亮着灯的老楼。
"知道了。"它说。
老太太看了它一会儿。转身,往围挡里走回去。门在她身后,合上。
三个字,传到了。也是说给它自己听的——她不原谅它。可她接受了这条路。它把她守了五百年、一个人扛着的那份因,接过去了。头一回,有人把因,从她肩上接过去。
悟空蹲在围挡口外,很久。
然后它站起来,转身,往车边走。
这一次,它没有回头。
当年,它走过围挡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见她还站在那儿,看见那柄扇子还放在地上。这一次它没有回头。不是放下了。是记下了。因是它的,它记着,它还。
它跳上车顶,蹲好。
车发动,往东。天黑透了。
夜里,悟空蹲在车顶,风很大。它忽然开口:
"师父。俺造的因,有人替俺收着。俺还的,算数吗?"
唐僧坐在副驾,看着前面的路。过了很久,他说:
"你走通的那条路,已经替你还了。"
悟空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,车过永兴县地界。加油站,不排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