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车还停在河边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,看了河对岸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它从车顶上落下来,落在唐僧面前。
"师父。"它说,"我是除妖。"
唐僧看着它。
"这一处,有妖。"
唐僧没有问它怎么知道的。它扫不到断口,它跟他说过——活了五百多年,火眼金睛没看漏过东西,这一处,它看不见。可现在它站在他面前,把"管"说成"除妖"。它打了一路,管那叫打,叫了账,叫收妖。头一回,它管一处它看不见的东西,叫妖。
"嗯。"唐僧说,"除妖。"
两个人都知道。除妖是假的。管是真的。可"除妖"这两个字,让悟空站得住。
悟空蹲回车顶,不再说话。它扫不到断口,可它看得见漏——水往低处流。灵脉断了,气就会漏。漏,有方向。它要顺着漏摸下去,摸到断口底下去,摸到那处它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八戒从河边走回来。裤腿上的泥结了壳,他没洗,也没换。
"我进去。"他说。
唐僧看着他。
"招工的桌子还摆着。"八戒说,"清过货,空出位子。机器还得转。我坐过那地方,我认得话术本。数放在哪儿,我认得——锦华园那回,我在一堆合同里,翻出过一行小字。数这个东西,瞒不住我。"
唐僧没有接话。他想起昨天夜里八戒说的——欠着钱的人,坐哪儿都坐不实。现在这个人,要自己坐回去。
"沙僧。"唐僧说。
沙僧从车后走出来,把后备箱扣上。
"我搬货。"他说,"搬运,力气活。他们把东西从院子里搬出去,我把东西搬回来。"
唐僧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,展开,看了一遍,又折好。
"纸条上的地址,在河那边。"他说,"账,不过这条河。钱,在那边。贫僧去那边看看——那边,总得有人,记着这些钱往哪儿去。"
八戒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小白龙把车熄着火,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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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戒往镇里走。路过老妇人的摊子,他没有停。
锅盖顶着蒸汽,咕嘟咕嘟响。她在摊子后面,正低头剥玉米。她不知道,她儿子被转走了。她还在等。
八戒低着头,从摊子前走过去。
招聘点的桌子,还摆在镇子最热闹的路口。牌子底下的人少了——清过货,又拉走一批,又要再招一批。桌子后面还是那个人,抬起眼,从脸看到脚,从脚看到脸,停在他眼睛上。
"你这眼神,"那人说,"还是来找钱的。好。"
八戒签了。换了个名字。那两个字还印在纸上——自愿——还是那么大。上一次他看这两个字,想起的是那张借款合同。这一次,他想起赵组长上车前,回头看的那最后一眼。
格子间里,位子空了一半。清过货,空出来的桌子一排一排,没人坐。有人坐进来,又有人被叫走。机器在转。八戒坐回那排格子间——不是他原来的位子。他原来的位子空了。旁边的位子,坐着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。
大学生看见他,愣了一下:"你不是……"
"走了。又回来了。"八戒说。
大学生没有接话。这地方,走的人又回来,是常事。欠着钱的人,走到哪儿,都是同一个地方。
"他们还在找那个打听的人。"大学生压低了声音。
八戒点了点头。"我换了个名。"
他坐了一天。没有打电话,没有念话术本——他看。看业绩榜,看广播报的数,看办公室那扇门进出的两个人。清过货,人手不够,能写字的人,都被调去办公室抄数。下午,大学生被人叫走了。八戒看着他的背影——戴眼镜的年轻人,抱着两本簿子,走进那扇门里。
夜里,八戒蹲在墙根,等大学生出来。
"你抄的是什么?"八戒问。
"提成。"大学生说,"业绩。还有赎金——家里打钱来,人才能走。他们记着账。"
八戒没有接话。他认得那种簿子。欠着钱的人,簿子上都有名字。他太认得了。
"你叫什么?"
"陈禾。"
"陈禾。"八戒说,"你抄的那几本数,一样的数,再抄一份。"
陈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镜片后面,眼睛在夜里闪着一点光。八戒认得那种光——想翻身的光。三个月前,这个年轻人照着话术本念,念到一半就哭。现在他不哭了。赵组长被转走那天,他站在窗边,看了一夜。看完了,他擦了擦眼泪,接着抄数。
"抄出去,有人信吗?"陈禾问。
"信不信,"八戒说,"先抄出来。"
陈禾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回那排亮着灯的格子间,坐下来,翻开簿子。一笔一画,跟他平时抄话术本,一样认真。
夜里,沙僧推着一车货,从院子里过。八戒把抄好的纸卷成筒,塞进一袋面里,混进货堆。沙僧把货推到墙根,递出去。墙外的草里,一只手把纸筒接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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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外,车边,夜。
唐僧把那些纸铺开,摊在车灯前。提成表。赎金记录。收护照的登记。一笔一画,抄得很整齐。
白天他过了河。纸条上的地址,在河对岸的城里——一间报关行,挂着三种文字的招牌,门口停着两地的车。他站在街对面,看了一下午,没有进去。他知道,钱,就是从这里过的。
他把阮宁那张纸条,放在那堆纸旁边。
纸条上的名字——宏昌——在一张纸上,找到了。那串数字中间,收钱的那个名字,跟纸条上,一模一样。
账,不过这条河。钱,在那边。
账本链,合上了第一环。这边的数,和那边的名字,对上了。
唐僧坐了很久。他握着铅笔,在残经那一页,写了两个字。
有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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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悟空摸到了园区底下。
它顺着漏,摸了一整天。水往低处流,气往断口漏。它看不见断口,可它看得见漏的方向——气,往一个方向走。像干河床上看不见水,可看得见水走过的痕迹。它顺着那痕迹,从河底摸过去,摸过园子的地基,摸过地底下那排铁皮屋——门缝里泡着水的那排——再往下。
漏,进了一处空。
一处它看不见的空。它扫过去,滑开——可漏,就漏进那处空里。
它蹲在那处空边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看见了。空底下,有个巢。
巢骑在漏上。漏,从断口渗下来,喂着这个巢;巢守着漏,把断口藏在底下的盲区里。不掀了这个巢,断口永远藏在漏底下——它永远看不见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看见:一处它看不见的东西底下,藏着它看得见的东西。
巢里,进出三股气。
它认得那三股气的形状。一头青狮。一头白象。一只大鹏。妖气里,混着佛门的气——跟黄眉一个味儿。跟石油国那个国师,一个味儿。跟五百年前,压在它身上的那座山,一个味儿。
它握紧了棒子。
它跟师父说,我是除妖。说那句话的时候,它自己都知道是假的。现在,它站在一处真的巢面前——妖,是真的。它活了五百多年,头一回,为一处真的妖,起了一个假名字。
它想动手。可巢在园区底下。上面,是几万个人——格子间里坐着人,宿舍里睡着人,业绩榜前站着人。它一动,地底下的东西翻上来,上面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它收了棒子。蹲到园区外那片河边的坡上,看了一夜。看着那处空,看着漏,看着巢里进出的三股气。
天亮的时候,它从坡上下来,走回河边。
唐僧站在车边,一夜没睡。他抬起头,看着它。
悟空蹲在车顶上。
"师父。"它说,"那东西,找到了。"